青春小说:悲伤走样

初我对爱情的想象,如今全都走了样,等到回头发现再没有可以相爱的力量,我们能用什么去换,就算站在世界的顶端,身边没有人陪伴又怎样。

悲伤走样

1、他一直往前追溯,忘了命运的残酷

向晚遇见陆天昊时,正是她十几年生命中最糟糕的时刻。

跟父亲相依为命十几年,她一直知道他有抑郁症,却没想到他会选择在她十八岁生日这天,在深夜,从卧室窗户一跃而下。

向晚在睡梦中听见楼下响起刺耳的汽车警报声,猛地坐起来,跌跌撞撞地推开父亲的卧室门,看见床上空荡荡的,卧室的窗户大开,夜风吹得窗帘沙沙作响。

他们家在九楼。她不敢去看他会变成什么样。

警车来了,有人将她带到警局,她呆呆地坐着,也不流泪,但任谁问话,她都不回答,只毫无焦点地看着某个似乎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陆天昊走进警局时,向晚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过道的塑料椅子上,对突然到来的嘈杂充耳不闻。这天陆天昊跟几个兄弟在烧烤摊上跟旁人起了冲突,一场恶斗之后被抓进警局,他身上满是血污,喝过酒的大脑晕乎乎的,却在看见向晚那一刻,突然清醒。

作为同班同学,他跟向晚同班两年,却从没讲过话,只觉得这个女孩子长得秀气,成绩也好,但身上那副好学生的做派总叫他看不惯。只是他见到的向晚总是穿干净 的校服,绑高高的马尾,神情时常有些倨傲,绝不是此刻这个头发有些凌乱,穿一条卡通睡裙,踩人字拖,满脸惶恐的无助小女生。

他想上前去问一句怎么了,却怕自己的样子吓到她,当然身后的警察也没给他机会,两三下将他和其余人推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向来臭脾气的陆天昊这一次却很配合警察,态度良好地回答问题,认错,只求能尽快出去看看向晚如何了,待他终于能走出那间屋子时,向晚已经不知去向。

第二天去学校,陆天昊得知向晚请了一周的假,她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忍了几天,竟然天天都在琢磨这个问题,最后终于受不了好奇心的折磨,四处打听到向晚家的住址,逃课去找她。

远远地便听见哀乐声,陆天昊进了那个老式小区,见其中一个单元的楼下搭着简易的灵堂,有三三两两的人围站着,中间一个披麻戴孝,却正冷着脸看向地面的人,正是向晚。

他走过去,正好听见其中一个女人说:“向晚,你连你妈都不认了吗?”

向晚不吭声,倒是另一个打扮颇得体却一脸哀伤的女人哀戚地开口:“小晚,我知道你怪我,但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吗?你爸已经没了,你最亲的人就只有我了啊,你连喊我一声妈妈都不肯吗?”

这个女人正是抛下向晚十五年不曾回来过一次的她的妈妈,向晚早当她死了,虽然她如今在父亲去世之时回来,承诺说以后要照顾她,她却并不承情,既然过去十五年她可以没有妈妈,那未来的日子一样可以没有,她长大了,不需要谁来照顾。

正这样想着,她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痒,于是伸手去挠,挠了会儿又觉得痛,忍不住扬起脸,这时只听周围人阵阵惊呼,“哎呀,向晚,你这脸怎么了?刚刚都还好好的啊。”

向晚侧头往旁边的窗户玻璃上看去,看见自己的脸布满了红疹子,右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丑得像个怪兽。

“是过敏了,走,妈带你去医院。”向晚的妈妈伸手要来拉她。她身子一退,避开她的手,旁人又来劝:“你这孩子别太倔了,你这副样子不去医院,不是让你妈伤心吗?”

向晚仍然冷着脸,眼里却有泪花,只是她努力不让眼泪落下。陆天昊再也看不下去,走上去抓住向晚的手臂:“向晚,班主任让我代表大家来看你,走,我带你去医院。”

这时候无论是谁,只要不是身边这群所谓的亲戚,向晚都愿意跟他走。她抬眼看见来人,有些陌生,只知道是班上几个调皮捣蛋经常被训的男生之一,当下也来不及细想,只觉得感激,于是将头上的白布扯下来,跟着他几步踏出了小区,全然不理身后人的呼喊。

上了公交车,车上的人纷纷侧目,向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面目可怕,不自觉地拉起袖子遮住脸,又想起身旁是同班同学,她向来骄傲,不愿意自己的丑样子被他看见,于是低头轻声说:“谢谢你,我还是自己去医院吧。”

“反正都被我看见了,你还扭扭捏捏干吗,医院人多,多个人排队也方便啊。”陆天昊看出她的心意,故意说。

向晚心情不好,懒得跟他争,想想被他看见就看见,有什么大不了,干脆也不遮了,大大方方地露出自己的脸。

医院里确实人多,亏得陆天昊上上下下地跑,向晚才及时就医,因为心下茫然,连医药费是陆天昊付的,她都没反应过来。以前生病进医院总是父亲带着她,自然不用她掏钱,所以此时第一次由旁人带着,她也忘记付钱这回事了。

她只是不知道陆天昊结账时那个为难,身上的钱本来不多,医药费一结算,竟然刚好是他身上现金的总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

那天陆天昊是走着回家的,足足走了近两个小时,到家时已是疲累不堪,饥肠辘辘,爷爷正在编竹筐,他没敢说自己没吃饭,偷偷到厨房抓了几坨冷饭下肚,又喝了好几口水,虽然觉得胃里难受,心里却是欢喜的。

夜里躺在床上,他想,就算是鬼迷了心窍吧,总之,他突然有了想保护的人,突然有了想为之改变的人。

2、世界有时候孤单得很需要另一个同类

向晚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痊愈了。不论是父亲去世带来的伤痛,还是母亲突然回来带来的冲击,抑或是因为种种情感难以抒发所以表现在脸上的过敏,这所有的一切,她都以为永不会痊愈。

但人的自愈能力是强大的,没过几天,脸上的过敏好了,又过一段日子,想起父亲去世,也不觉得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了,因为逝者已矣,生者的人生总是要继续。而突然回来的母亲,见无论怎样做向晚也不会接受她,最后竟再度离开。

其实她若多坚持一段时间,多在向晚身上花点心思,孤单单的向晚怎会不需要她,怎会不原谅她?如今见她轻易就离开,向晚反倒释然了,她想,幸好还没放感情,不然到头来只是多受一次伤而已。

至于陆天昊,那天医院一别,两个人又回到了以前毫无交集的状态,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并不知道他是逃课去看她,还以为真是班主任派他去的。

直到几周后,她一个人想着心事,走在偏僻少人的街道,撞见前面的网吧门口有人打架。

四五个小混混模样的人围住中间一个男生,不满地问:“昊哥,你是真要抛下兄弟几个了?”

中间那人正是陆天昊,他微微一笑:“你们也知道我现在高三了,前几天家里的爷爷生病,我突然觉得还是该好好念书考个大学,以慰藉他老人家的辛苦,以后我读我的书,你们继续逍遥,没什么影响嘛。”

另一个人面露凶光:“咱们说过生死与共,以前一起干下那么多事,你倒好,现在想洗白当好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陆天昊也陡然冷了脸:“好,我也不废话,你们一起上吧。”

向晚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将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一直是好学生,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场面,顿时害怕得浑身发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她着急时,那边已经打了起来。

陆天昊从小到大不知打过多少次架,因为了无牵挂,从没怕过谁,所以总是胜多输少,但现在他既然有了挥别过去好好念书,将来好好照顾向晚的心思,所以打起架 来少了几分狠劲,最后渐渐落了下风。那几个人虽然占了上风,却也都受了伤,好不容易将陆天昊打得趴在地上无力动弹,也就见好就收,狠狠踹了他几脚之后,相 互搀扶着离开了。

向晚以前只知道陆天昊调皮捣蛋,却不知道他竟然跟这些小混混有这么深的牵扯,眼见他为了改过挨了这么一顿打,心里竟然有些心疼,赶紧上前去扶他。

陆天昊没想到向晚会来,眯着肿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向晚,是你啊,怎么办,我这副丑样子被你看见了,没吓到你吧?”

向晚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担心,眼泪滚滚而下,哭着说:“我最丑的样子不也被你看见了吗?咱俩扯平了。”

陆天昊扯起嘴角笑,笑容扯痛伤口,又赶紧收住:“是啊,咱俩最丑的样子都被对方看见了,谁也不嫌弃谁,”顿了顿,他又突然说,“向晚,我说我是为了你所以想变好,你信吗?”

向晚还是止不住泪水,心里阵阵发痛,不知为什么对眼前的陆天昊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但她又讨厌煽情,所以粗声说:“信,我更相信你再不去医院就会死得很惨。”

这次的医药费是向晚结的,陆天昊没跟她争,因为身上确实没钱了。他自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生活,爷爷性子古怪,对他不坏也不好,靠一手竹编手艺维持生活,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颇清贫。陆天昊稍微长大一点,就跟周围的小孩打架,再后来因为打架厉害,被几个小混混看上,学了些偷鸡摸狗的技术,靠这个换些零用钱。他 本来早就不想读书了,无奈爷爷坚持,这才一直念到高三,又仗着小聪明,成绩也不至于垫底。

如果那晚没有在警局遇上向晚,他大概会在高中毕业后,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而向晚自小因为母亲的离开,心里总有隐藏不住的被抛弃的感觉,再加上父亲狠心自杀,更觉得自己是无人在乎的孤零零一个人,此时遇上陆天昊,好像终于有了被在乎的感觉,顿时在他身上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感情。

这样孤独的两个人相爱,既有寻到同类的欢喜,也免不了有燃烧所有的惨烈。

3、因为我不知道下辈子是否还能遇见你,所以我今生才会那么努力把最好的都给你

陆天昊虽然付出了代价,但也确实跟那帮混混脱离了关系,至此专心学习。爷爷给的生活费非常有限,他就日日吃白饭就一份素菜,加上食堂的例汤,肚子里油水是 少了点,但填饱肚子还是可以的。他不肯跟向晚一起吃饭,怕她心疼,也怕她拿钱接济自己,但偶尔向晚买了凉拌肉或卤肉请他吃,他也不推辞。

高三最后半年很快过去,向晚正常发挥,考上了C市一所重本,陆天昊虽然底子差,但仗着聪明,加上大半年的发狠努力,竟然也上了C市的一所二本,并且跟向晚的学校只有一墙之隔。

向晚的父亲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财产,大学四年的学费是够了,但要想手头宽松点,还得靠自己。所以一进大学,她就努力寻找打工的机会,陆天昊则是连学费都发愁,更是拼命打工赚钱。

学校摄影社的社长在拍新生军训的照片时无意中拍到了向晚,惊奇地发现她是难得的穿着宽大迷彩服戴大沿帽仍然漂亮的女生,之后数次找到她,希望她能当他的模特,但都被向晚拒绝了。

一是她学习之余忙着打工,没那么多时间,二是她不想有任何可能的误会,免得陆天昊不高兴。

这些事陆天昊并不知道,每天晚上他们都约在两所学校中间那条小吃街见面,小吃街永远有那么多年轻男女,永远充满人间烟火的气息,叫人一看就觉得充满希望。两个人经过一天的辛苦,在小吃街随便吃点煎饼果子或者豆腐脑,都觉得很满足。

这天向晚特别想吃砂锅米线,小吃街唯一一家砂锅米线生意一直很好,两个人排了会儿队才得以进店,被服务员安排同另一对情侣拼桌。

那对情侣一看就是家境良好,穿着光鲜,打扮入时,两人见服务员安排了向晚和陆天昊这对情侣来拼桌,还很是不乐意。

女生大概是有意显摆,见向晚坐下时掏出手机看短信,便向男生撒娇:“我们宿舍那谁,她姑姑从美国给她带了个什么iPhone手机,整天拿在手里得意扬扬,有什么了不起,哼,有我这个BlackBerry贵吗?”说着举起手里的手机扬一扬。

那时候iPhone还没有在中国大火,向晚和陆天昊根本没听过,也不在乎BlackBerry是什么东西,向晚只是默默低头回短信。
女生见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干脆一把拿过向晚的手机:“哟,同学,你这手机是哪款,多少钱,我怎么没见过呀?”

向晚正要回答,她又掩嘴一笑:“怎么看起来这么老,还是蓝屏的,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吧?”

向晚从她手里夺过手机:“嗯,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就够了。”说完不再理睬她。女生碰了一鼻子灰,仍是不甘心,拿着自己的手机不断把玩,直到砂锅米线端上来, 她手一滑,手机竟然掉到砂锅里,她心急去捞,又被汤水烫到,眼看就要哭了,旁边的男生赶紧拿筷子把手机夹出来,又安慰她:“宝贝儿,没事没事,坏了咱们再 买个新的。”

女生气呼呼地说:“不吃了!”站起来就走,男生赶紧扯了餐巾纸包住手机,跟了上去。

向晚心里暗爽,是以那碗米线也吃得特别香,没发觉身旁的陆天昊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铁青。

他气不过向晚被人这样嘲笑,她比那个女生漂亮好几倍,为什么她只能用最老式的手机?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她跟了他这样一个穷光蛋男朋友。他越想越痛恨自己无能,发誓要努力赚钱,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4、在你我之间到底谁会爱谁多一点

向晚收到陆天昊送给她的新手机时,很是意外,也许是天性敏感,对于这台所谓的新手机,却没有包装,充电器也是万能充,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向来对她都好脾气的陆天昊这次却突然冷了脸,“当然是买来的,不然哪儿来的?”

向晚有些莫名其妙:“这么凶干吗,谁送人家礼物还凶巴巴的啊?”

陆天昊这才不自在地调整了表情:“送你你就拿着,哪里那么多废话。”

新手机功能太多,向晚玩得兴起,上课时也偷偷拿在手里玩,这天上马哲,是大课,她跟同宿舍的女生坐在靠后的位子,一个女生拿过她的手机,艳羡地说:“有男朋友就是好,能送你这么好的手机,我什么时候也能交个这么好的男朋友就好了。”

隔壁有女生听了,侧目看过来,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说:“借我看看好吗?”

同宿舍的女生骄傲地递过去,那女生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终于开口说:“你这手机哪儿来的?这明明是我前几天被偷那个啊,看,这里还有个小刮痕,是我不小心弄上去的。”

向晚的舍友倒是没多想,有些直爽地脱口而出:“向晚,你男朋友也真够节约的,去买二手货来送女朋友呀?”

向晚马上想到陆天昊当时没来由的脾气,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憋得通红,对那个丢手机的女生说:“不好意思,要不然我还给你?”

女生倒也大方:“算了,你男朋友也是花钱买的,我要找也该去找偷我手机的人,反正我现在也有新手机了,这个手机你还是留着好好用吧。”说着把手机递还过来。

向晚的脸红得要烧起来,接过来之后再也没心思摆弄,只深深地装在挎包最底层,那一整天她都是恍惚的。

到了晚上跟陆天昊见面,她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今天上马哲时,我把手机拿出来玩,结果有个女生看见了,说是她前几天丢的那个,你说好不好笑?”

陆天昊的脸色变了变,强挤笑容:“同款手机那么多,她凭什么说是她的?”

向晚把手机掏出来,指那个小刮痕给他看:“她说这是她不小心弄上去的。”

“神经!我还说是我弄上去的呢。”陆天昊不高兴了。

“阿昊,其实我以前那个手机挺好,能打电话发短信就不错了,这个手机太好了,不适合我。”向晚说着,把手机往他手里塞。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以前不是为了我改好了吗?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再犯错。”

陆天昊死死攥着手机不吭声,半晌,猛地把手机往地上一砸,手机发出巨大的响声,摔成了好几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讨论着这对小情侣怎么吵得如此厉害,陆天昊却紧紧抱着向晚:“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相信我。”

“我信。”向晚回抱他一下,然后推开,笑嘻嘻地蹲下去扒手机尸体,“我的sim卡还在里面,还有二十几块钱的话费呢,可不能浪费了。”

陆天昊看着她的笑,虽然是夜晚,但在路灯的映照下仍然那么明媚,他暗暗握紧拳头,发誓要努力,再也不让她失望。

后来向晚还是找理由请那个手机被偷的女生吃了饭,还主动帮她做了选修课的作业,其实没必要,但她总觉得算是帮陆天昊赎罪吧。

自此,陆天昊开始拼命打工,做家教,在学院资料室做打扫,帮一些培训机构发传单,贴广告,甚至帮同学写作业,只要能赚钱的,他都做,终于存了一点钱,于是开始去批发市场批小商品,每晚在学校摆地摊。

他跟向晚的见面也从以前的每天一次到了几天一次,有时候向晚会来陪他摆地摊,有时候不来,他就抽空给她发发短信,觉得日子就这样也挺好的。

他太专注于自己的赚钱事业,于是忘记去关注向晚有什么变化,也根本不知道,向晚在他摔手机的第二天,就主动找到了摄影社的社长,答应做他的模特,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能有微薄的报酬。

社长偶尔会把自己得意的照片发到校园论坛上,自打有了向晚这个模特之后,他发的人物照主角基本都是向晚,以往他发出来的人物照,模特得到的评价总是褒贬不 一,有人喜欢有人讨厌也有人无感,奇怪的是向晚的照片几乎没什么负面评价,绝大部分留言的人都表示很喜欢这个自然清新的漂亮女生,还有些宅男表示已经将这 些照片下载下来做手机桌面和电脑桌面。

向晚渐渐地红了,走在学校里很多人打量她,回头率很高,胆大的甚至会跟她打招呼,夸她的照片好看,追她的人自然也多起来,她不以为然,有时候还在别人夸她 漂亮的时候,在心里孩子气地想,你要是见过我当年满脸红疹子眼睛肿得只有一条缝表情呆滞的样子,还会喜欢我吗?哼,我家陆天昊就会。每每想到这里,还觉得 有几分得意,因为她不用像其他漂亮女生那样,担心男朋友只是喜欢自己的长相,担心将来胖了老了不漂亮了,落得个色衰爱弛的下场。

大概是她的照片实在太红,学校新闻专业的大四学生在去某周刊实习时,竟然想到其中一个栏目来找她做模特。

那是她做模特以来接过的报酬最高的一笔活,她自然是非常开心地答应了,倒没去想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

她和陆天昊的心思其实是一样的,就想多赚点钱,陆天昊想给她一切好的东西,而她则不想陆天昊那么辛苦。

那期周刊出来之后,陆天昊某天和向晚一起走在他的学校,发现两人的回头率颇高,于是偷乐:“我不就摆个地摊,做点小生意吗,怎么红成这样了?人长太帅就是麻烦。”

向晚看他臭屁的样子不忍心打击他,只是笑,又走几步,遇上陆天昊一个同学院但是平时很少打交道的女生,那女生笑眯眯地走上来跟陆天昊打招呼:“这是你女朋友?是叫向晚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那女生不理他,反跟向晚打招呼:“我经常去你们学校的论坛,你那些照片我都好喜欢,这期的周刊我也买了,没想到你真人更漂亮。”

“什么照片?什么周刊?”陆天昊傻了。

向晚气得跺脚:“喂!我每次跟你打电话发短信提到我去拍照了,你都听不见看不见吗?”

陆天昊这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现在勉强也算个平面模特了,而且还挺受欢迎,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发酸,封建思想又上来了:“都是我没能力,才让你那么辛苦,还抛头露面。”

“又不是旧社会,什么抛头露面,再说帮人拍拍照就能赚钱,多轻松啊。”至于拍照时那些苦,她绝口不提。

她越这样,陆天昊越自责,更是恨不得一夜暴富,免得她辛苦。

5、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

向晚上了周刊之后,知名度越来越高,有专业的摄影师找上门,找她拍一些时尚杂志的封面和插图,偶尔她路过报刊亭,能看见以自己的照片做封面的杂志正摆在显眼的位置。

她越来越忙,相应地,赚的钱也越来越多,手机也早换了新款的智能机,再不是当初那个只能用蓝屏手机的穷女生了。

陆天昊也越来越忙。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做生意赚钱上,从一开始的摆地摊,到后来跟学校外的小铺面合作,再到后来开了自己的淘宝店,他渐渐变成一个地道的生意人,能说会道,早出晚归,交际满天下,银行卡里的存款也越来越多。

他的目标是在毕业前存够三十万,然后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买套房子,给向晚一个家。

向晚这时的眼界越来越广阔,认识了很多平时在学校无法认识的朋友,见识了很多不同的生活,她渐渐生出一个愿望,要去北京打拼,哪怕是做北漂住地下室也好, 至少能去外面见见世面,如果将来混得好,能出国,去巴黎,去米兰,也不枉她有这样的际遇了。当年在那个小县城的她,觉得自己总是被抛弃的她,哪里想到未来 有一天自己能拥有这样的生活?

到了大四,学校基本没什么事了,经常找她拍照的一个摄影师要一路北上巡拍,邀请她一起,就当旅行。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但想到陆天昊总是很忙,也没时间陪自己,就答应了。

陆天昊听说她要出门,爽快地给她一张银行卡:“出门在外不要委屈自己了,住好点吃好点,玩开心点,我在学校等你。”

向晚就这样一路到了北京,某天跟着摄影师参加一个鱼龙混杂的聚会时,被一个小模特公司的所谓总监看中,当时就要签她。签约的条件苛刻,待遇也不算好,比不得她帮杂志拍照的自由,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她想看更广阔的世界,哪怕辛苦点也值得。

签约之后,她便给宿舍比较要好的舍友打电话,拜托她帮忙收拾东西寄过来,她的东西不算少,舍友收拾好之后给她打电话,带了点怨气:“累死我了,你干吗不叫你家陆天昊来帮你收拾啊?东西我是收好了,要寄我怎么也没这个体力了,你叫陆天昊来寄吧。”

她这才想起,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没跟陆天昊说一声。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他才来接:“刚才忙得走不开,怎么,想我啦?”

她将签约的事跟他说了,他静静地听完,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叹口气:“向晚,你就没想过问我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太高兴了,忘记了,你不要生气嘛。”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和你当成我们?或者你觉得你的未来与我无关,所以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跟我商量?其实你潜意识里,根本没把我放在你的未来里,是吗?”

向晚本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听他这么一说,才隐隐觉得他说得对,自己在策划未来的时候,似乎从没想过要将他置于何地,从没想过未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而是他们共同的。

她无言以对,他又说:“我们都算是没有家的人,高三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要好好保护你,给你一个家,现在我的想法依然没变,这几年我拼命赚钱,就是想让你过得 好,你收拾收拾回来吧,我们去看房,你喜欢有花园的房子,我在网上看了好几个符合条件的楼盘,就是稍微偏了点,但是不要紧,到时候买辆车,也算方便。”

“我再想想吧。”向晚轻声说完,挂了电话。

公司那个总监大概是很喜欢向晚这一款,第二天就约她一起去看秀,又跷着兰花指对台上的模特指指点点,什么这一个这里比不上向晚,那一个那里比不上向晚,总之只要向晚合作,他一定好好打造她,把她捧成名模。

向晚一边看秀,一边思索陆天昊的话,如果她回去了,听他的意思,大概以后的日子就是好好做她的妻子,做老板娘,跟他一起经营生意,平平淡淡、衣食无忧地过完这一生,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甚至是有些人梦寐以求的,但,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

她怕孤独,怕被抛弃,所以才会爱上陆天昊,但她更怕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走一条无数人都走过或者正在走的日子,一眼就能将一辈子的生活望到头。

那不是她想要的。

主意已定,她在众人鼓掌时掏出手机给陆天昊发短信:我还是决定留下,你愿意跟我一起来北京吗?或者……她想说或者等我,又觉得这样太自私,于是打了个省略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一次次掏出手机怀疑自己那条短信是否发出,陆天昊终于回复了,内容很简单,只有五个字:或者分手吧。

她心里一阵钝痛,觉得呼吸困难,就在这时,总监将香槟塞到她手里,带她去见客户,她握紧冰凉的酒杯,将眼泪逼了回去。

陆天昊以为,以向晚的性子,怎么着也得打个电话过来将他痛骂一顿,但短信发出去,再也没了回音。他苦笑几声,举起手里的酒瓶,猛地灌下去。

他真的已经看了好几个楼盘,只等她回来,就一起去挑她最喜欢的那一个。他也以为害怕孤独的她,会很渴望一个家。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爱了她那么多年,却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她跟他想要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又都太自私,不肯放弃自己去迁就对方,纵然他们都肯为了对方吃苦,却无法为对方放下自我。她不愿意回来,他也不愿意放弃自己打下的基础去北京,既然如此,何必还苦苦纠缠呢,不如算了吧。

算了吧,十几岁时候的梦到底是太过天真,还以为只要陪对方经历了最糟糕的时候,就一定能共享未来最美好的时候,还以为只要下决心爱了,就永远不会改变,只要在一起了,就永远不会分开。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有的不过是一个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6、当初我对爱情的想象,如今全都走了样

一年后,向晚终于得到一个去米兰的机会,虽然只是打杂的小角色,她也觉得开心。飞机上众人都渐渐睡去,她坐靠窗的位子,看着外面的层层白云,思想放空,突 然听见前排有小情侣在讲话,男生说空调开得大,要女生盖毯子,女生撒娇不肯盖,男生装作生气地说:“你上次生病时答应过我什么?要听我的话,要注意身体, 健健康康才能陪我到老,不然我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思?”

女生还要犟嘴:“上次那么严重,跟现在能比吗?别动不动就把上次生病的事抬出来吓我。”嘴上虽然这样说,还是乖乖地盖上了毯子,满足地靠在男生肩头。

向晚心里一震,想起陆天昊。

她强迫自己不准想他,所以这一年竟然真的跟他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他任何消息,此时被这个小场景触动,越想越难过,只恨飞机不能快点到达,好马上给他打电话。

终于下了飞机,向晚摸出手机,拨出那个从来没有删除的号码,响了一声,却被挂断,再打,就是关机。

他终究是比她心狠。她想。

打起精神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机场,旁边一个乘客大概是下飞机太高兴了,竟然开始唱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唱的歌向晚以前经常听爸爸唱,那时候不觉得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再听,却觉得句句刺痛心扉:当初我对爱情的想象,如今全都走了样,等到回头发现再没有可以相爱的力量,我们能用什么去换,就算站在世界的顶端,身边没有人陪伴又怎样。

她初遇陆天昊时,是如何想象爱情的?她苦苦思索,竟然毫无印象。就算站在世界的顶端,身边没有人陪伴,没人分享,会不会很孤独?她自嘲地笑,想那么多干吗,她现在还只是个小角色,谈什么世界的顶端。

她并不知道陆天昊此时正在痛哭。

他的爷爷去世了,他操办爷爷的后事,一开始不觉得难过,后来想想自己在世上再无亲人,也不免悲从中来。向晚打来电话时,他正在给爷爷下葬,连手机掉进水沟 里了都不知道。待把爷爷安葬好,他突然很想向晚,想不顾一切抛下所有去找她,陪她做北漂也好,怎么都好,只要能跟她在一起。

如果孤身一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四处寻手机而不得,于是借了旁人的手机,拨那个熟悉的号码,却被告知是空号。是了,他拨打的还是她大学时候的号码,她怎么可能还留着呢。

她早已经有了更好的生活,早已经忘记他了吧。

只是,此后漫长一生,他都要孤独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