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时光,风声向晚

有一年,一切都是正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男人,他叫我向晚,他很爱我,他为我讲了无音湖的故事。

风声向晚

1

清晨,窗外倾泻而下的雨声将我惊醒。

小心翼翼起身下床,浑身酸痛异常,每一处都要爆开一般,该死,小絮没有告诉我会有这种反应。

套上红色紧身小礼服,看了看平躺在大床上的完美男人,简单束起头发,五分钟后,去书房成功拷贝了他电脑里的资料。

时间还早,我开始端着酒杯好好打量这里的一切,郊外复合式的别墅,环境宜人,厅内意大利皮质家具,简单中透着奢华,线条分明,完全是一个独居男人的风格。

再看看他,安眠药的作用让他睡得安稳异常,一双杏眼,笔挺的鼻子把原本气宇轩昂的脸撑得更有质感,长相满分,身材满分,气质满分。

雨还在下,春天的雨水总是这么丰富。长叹一口气,走到床边,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低喃道:“对不起!”

重重地甩上门,向远处走。

走到路口,梁殊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他看到我后立即下车帮我开门,“向晚,一切还顺利吗?”

我坐定,从包中掏出硬盘交给他,“东西拿到了,按之前说好的,我们分手。”

他接过硬盘露出笑意,缓过神来试图拉住我的手,“我只是玩笑,我们不必这样,你脸色怎么不好?”

几乎是一瞬间,我反手上扬,给了他一记响亮又好听的耳光,骂道:“你他妈的要我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还管我脸色好不好?”

大四,我和小絮都在市医院实习,我回到家,到床边轻手轻脚在她旁边躺下,她惊觉后翻身帮我盖好被子,两只手抱住我,不一会声音哽咽:“戚向晚,你好不好?”

我不敢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她一夜未睡,她知道我去做了什么。侧过身由她抱着,眼泪哗啦啦地淌下来。

她的手臂将我抱得更紧,“不要哭,不要哭。”我咬紧牙关摇头,她道:“难过的话一定告诉我。”

“欠他的,我都还清了。”

爱情里本没有相欠一词,至少在我们约定之前我是相信自己爱着梁殊的,深信不疑。屋子里还有那瓶价格昂贵的7纯香水的味道,这个城市里的很多女人都喜欢的牌子。

那一日,梁殊把包装精致的瓶子放在我手心,声音沙哑地问,“能不能帮帮我?”听完他的计划,我点头应允,条件是,事情结束后我们两个再没有关系。

梁殊的整个计划关于皓天——全国最大的奢侈品制造商,拥有最完善的制造流程和销售渠道,其一大特色便是十年前由新股东聚首建成的7纯,7纯香水在这十年间一跃成为奢侈香水的代表,资产过亿。

但是,近些年有人发现,7纯的股东每年收到的分红少之又少,怀疑高层有意将?纯的年利润巧妙地转移到皓天集团,而这个人,就是现任皓天的总经理——沈沐风,由于股权配置,他同时担任?纯的董事长。梁殊在7纯任开发部经理,上级给他的任务就是暗中调查清楚这件事。

沈沐风极具商业头脑,上任几年来几乎没有一项投资是失误的。而我,就是要从这样一个严谨多疑的人那里拿到准确的数据资料。

迟迟醒来的时候,小絮已经做好三菜一汤等着我,床头边放着水和药片。“这种事,还是小心些好。”我点头,喝了口水吞下药丸,无味。

“亲爱的,还是你对我最好,都是我爱吃的。”笑着戏说,正要疾步走向客厅,却因为一个转身下身钻心地疼,像潮水一般袭来,将我团团困住,终于痛到蹲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向晚,你这是何苦?”小絮扶起我坐下,满脸心疼地看着我。

我这是何苦?

不过是在还债罢了。

2

三年前的冬天,刚读医学院,学校催缴学费的条子一张又一张,我面色紧张地站在学校门口接电话。

电话里的人说,许阿姨在上班的时候突发脑溢血被送到了医院,正在紧急救治。从十几年前开始,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这样一个消息无疑在宣布,我不仅没有钱上学,没有钱为她治病,甚至,连买一张长途车票回家的钱都没有。

平生第一次做小偷,对象是旁边在接电话的男人,他背对着我在谈公事,神情极度投入,我犹豫着看着他,虽然内心极度惶恐,还是将手颤颤巍巍地伸进了他的裤带后面。

“身手不错,但似乎是新手。”还未触碰到钱包,就被他发现,他转身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勾着嘴角朝我微笑。

他没有把我扭送到学校,连批评的话都没有,而是开车送我回去,替我处理好所有的事。之后几年,照顾许阿姨和我的学业,直到我开始工作,能独立生活。

这个男人,就是梁殊。

沈沐风一个月后突然出现在医院,我惊恐地愣在原地不能动弹,以为他是特意来找我报复。

直到看清了他旁边有一个婀娜多姿,才稍稍安心,那女子病怏怏,却化了极浓的妆,几乎要像蛇一样缠绕在他身上,一系列亲密的动作惹得众人窃窃私语。

我站在大厅里低着头,却听到他发出很大的声音,“戚向晚,是你!”

抬头,还来不及躲开,他颀长的身影就飘了过来,狠狠地捏住我的双肩,怒道:“你怎么像消失了一样,我找了你很久。”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我面色僵硬的推开他的手,回答道:“这位先生,我们似乎没有那么熟。”他笑得像鬼魅一般,从上到下打量着我,似乎在说,都是睡在一张床的人,说不熟不是太讽刺。

婀娜多姿走过来,再次缠上他,声音发嗲:“沐风,快一点嘛,我们约好了要去主任那里。”

沈沐风先是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然后拉过婀娜多姿入怀轻轻吻了她的耳垂。

暧昧的一幕,我移开视线,却听他声音冷淡道:“现在,你可以滚了!”众人瞬间唏嘘不已,婀娜多姿不应,他却继续说道,“支票我会让助理送到你住处,同样的话,你知道我不爱说第二遍。”

事情结束得很顺利,我看着他的眉眼,暗想,又是一个滥情无心的男人。

“你穿护士装真的很美。”沈沐风临走时留下这样一句话,我心里的那道墙轰然倒塌。尽管在这之前,他曾试探性地问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被我厉声拒绝。

当然,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晓,不是今天,而是在与他相识的第一天,自己就爱上了他,且这爱,无关世俗,无关一见钟情。

3

后来的两个月,沈沐风会在每个周一定期到医院。

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面色极差,咳嗽地出现在我面前,前一天我对他说,不生病不可以挂水,今天他就洗了冷水澡制造了一场大感冒。

安排别人为他挂水,却被责问:“混账,不是你我做这些干什么?”

“我没有求你这么做,何况我还有工作。”

“戚向晚!你再这种态度我会让你马上丢了工作。”

典型的顽劣,我只好照办,却发现他烧得厉害,忍不住抱歉,“其实你不必这样,正常人也可以来这里挂葡萄糖。”

他借机用大手盖住我,眼神柔柔的,“向晚,为什么我只是叫着你的名字,都会那么难过?”

“因为你一向都过得太快乐了。”有钱人和一般人的区别。他听完不再说话,安分地低着头挂水。

没有拒绝带他去另一家更好的医院看许阿姨,她那时候被查出脑溢血后不多时,肝脏的功能也开始退化,这些时间,一直是靠着药物维持生命。

沈沐风在疯狂寻了一大堆专家出方案未果后坐在我旁边,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没有一句话,却安心异常。他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死撑。

爱情往往都需要一个契机,它可大可小,大到经历一场声势浩大的变故,养成一种心境,小到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风风火火的相遇,而我和沈沐风,俨然属于后者。

关于我爱上沈沐风的初见,和小絮提起,在那个空旷寂静的山区,这也是梁殊的计划之一,提前打听了他的喜好,我适时的出现,让他误以为一切都是偶然,好在一天内便充分相信我,不怀任何戒心地将我带回家。

四十米的高空,看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可我还是敛神屏息,让自己冷静下来,沈沐风旁边的千娇百媚在蹦极场地临时怯场,哭闹着要回去,他一脸厌恶地不再理睬,转身看到我独自站着,露出微微笑意,伸手指向我:“就你了!”

不容拒绝地,我站到了他对面。

周围的大树郁郁苍苍,高处满眼的辽阔,耳边俱是呼呼的风声,头发乱了,他稍稍弯腰,我们的脸就离得很近,我几乎看清了他映着蓝天白云的眸子。

“你叫什么?”

“戚向晚!”

他一手抚着栏杆,一手放在我的腰间,半只脚出去,“那么向晚,相信我。”我点头的瞬间,他再次花上力气,我们一齐向外侧倾斜,三十度,六十度,一点一点,终于,抱着向下冲去。

更强烈的风,或者是气流冲击着整个身体,脸部都要扭曲变形,脑袋空空的,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此刻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双手抱紧他。恍惚间,仿佛觉得天地在澎湃中静止。

关于对我的追求,沈沐风自己这么解释,“你还是个学生妹,我无意伤害你,既然伤害了,就会守着你。”

夜里,小絮出去约会迟迟没有回来,醉酒的梁殊突然造访。自那天在车上分开后,我们一直没有联系过。他满身酒气,红着眼瞪我:“戚向晚,这么久了,你倒是真的做得出。”

我请他出去,不想被他搂进怀中,奋力抵抗,他像个疯子般在我颈上肆虐,“你那时也是这样引诱他的吗?”

“你给我滚!”怎样反抗都没有用,被他拖到沙发上压倒。他一面撕扯我的衣服一边吼道:“在我面前,你什么时候才会软弱一点?”

绝望中闭上眼睛,多希望那个人能来救我。

“梁殊,我爱上他了。”

混乱的梁殊听到我的这句话,兀地愣住,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替我整理好衣服,“告诉我理由。”

我起身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他,他不接。

“如果你想爱上一个人,不妨试试去和他蹦极。”

是的,我爱上他了,在蹦极场上无意间交付了一种嘱托后爱上了他,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了一样,在那个轰轰烈烈的时刻,那种感觉,其实叫做天长地久。

“那似乎你该谢谢我的成全。”梁殊目光呆滞,低头看着地面,不一会发出一阵让人颤栗的笑声,“你爱他,可他马上就要完了!这个秋天的财政报表一出,不光是他沈沐风,整个皓天都会完蛋。”

“你们陷害他?”

粱殊点头的那一刹那,我所有的血管都膨胀,将手里的水杯砸向老远。不久前,许筱找我离沈沐风远一点的时候说出的那些内幕,我始终不信。

4

许筱是许祁的独生女,许家同时作为皓天和?纯的第二大股东,势力相当广泛,但也因为如此,一直受到创始人沈家的压制。

为了扳倒沈沐风,许祁神不知鬼不觉地扣押了皓天向?纯的返利,如果财政局插手此事,沈沐风极有可能因为假账和危害股东利益吃上官司。

许筱朝我笑得妩媚而惊艳,我说:“你大可不必告诉我这些。”

“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会告诉沐风,我们是主犯,至于你,也逃不了从犯的罪名。”她掏出一沓钞票推给我,“梁殊似乎没有给全你该得的。”

她明白,我还没有勇敢到敢让沈沐风恨我,敢让他知道所有的事!

我问她既然爱着沈沐风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勾着嘴角轻笑:“我爱了他八年,一个女人生命里唯一的一个八年,我全心全意爱他,可他呢,宁愿和那些妖精在一起,或许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才会乖乖回到我身边。”

我走的时候把那叠钞票扔进被子里,“八年,你都没有真正了解一个沈沐风。”

“……”

粱殊终于颓然离开,小絮拎着我的晚餐回来,她问我怎么了,下一秒,我就冲过去抱着她,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告诉我,我都对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夜里十二点,拨通了沈沐风的电话,他惊讶后笑说道“亲爱的,严格算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联系我。”声音空空的,像是处在一大片安静里。

“油嘴滑舌,你在哪里?”

“在外面,工作久了,出来透透气。可惜是秋天,没有你爱看的花树。”相熟后,我才知道,他并非整日流连夜场的人,多数时候都是专注于工作。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直到我问。“你最怕的是什么?”

他笑了笑带着难得调皮的语气答:“我怕你不要我。”只这一瞬间,我挂了电话,顿时泣不成声。

5

许阿姨在初秋离世,未留下只言片语。

很久前,我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独自处理完所有的事,我站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回想这个女人带我一路走到今天,从她把我带离那些不愿收留我的人开始。

成年之前,我都不知道她曾经是盗窃组织的高级管理,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因为心软没有下手,过上了艰辛的生活。所以,当她得知我三年前试图去做那个小偷时,不论我怎么说怎么做,她躺在病床上再没有理睬过我。

沈沐风和小絮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街角的甜品店里吃沙冰,吃了五杯,嘴唇冻得通红,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冰凉。小絮一改淑女形象,在所有人面前对着我大喊:“戚向晚,你凭什么这么虐待自己?”

沈沐风阻止了她,坐到我对面,紧接着,把服务员送来的另外五杯一口气吃完,我知道他的胃不好,看着他不好受却拼命忍住的样子,心里隐隐作痛,这个蠢蛋。

“你说,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一个人了解你的所有,爱你的所有,知道你用什么牌子的牙膏洗发水,幸福,就是你戚向晚平安无事,幸福就是我走路会想你,吃饭会想你,就连闭上眼睛,脑子里也全是你。”

他说得极严肃,没有停顿,我没有听错,他说,幸福就是戚向晚平安无事。

小絮在旁边哭了,“向晚,许阿姨一定是原谅了你的。”

我的眼睛里也开始有雾气。不管小絮的话是真是假,这个时候,因为他们两个,我都愿意相信,愿意试一试。

和沈沐风的关系并没有为这件事发生本质的变化,我在医院里值夜班,他开车来接我,我帮年轻人插针,他用一脸羡慕的眼神看着别人,很多时候像极了一个孩子。

再次来到沈沐风家中,是与他约好一起吃晚餐。门虚掩着,里面也是一片黑暗。等我走进后好一阵,灯光终于亮起。沈沐风端坐在一架钢琴前,他竟然会弹琴?

我所有的怀疑都成了担心,他这一次优雅得让人不可置信,舒缓的琴音,配上这个男人好看的模样,竟有些不真实。我站在琴旁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想着,这一幕,委实浪漫了一些。

曲毕,他起身靠近我:“满意吗?”

我点头的一霎那,他吻了我。

我咬紧牙关,他先是舔着我,然后声音低沉,“张开!”所有的细胞都在告诉我接受他,接受他,很快,他温润的舌长驱直入。

这一天,我们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做莱吃饭,一起安静地看电影,最感动,他向我说了“无音湖”的传说,关于爱情、永远以及等待。

无音湖就是我们那日蹦极时下面的一片小小的湖水,很少有人会知道它的存在。据传钢琴刚刚传到中国的时候,一个已有妻儿的男人是这个城市唯一会弹琴的人,他本人也是一派风流的样子。

一次私人演奏会上,一位富家小姐爱上了他,愿意与他私奔,他贪恋富家小姐的美貌答应,但是在他们私奔的途中出了意外,那个小姐死了。小姐的父亲迁怒于他,他最后被关进了监狱。他原以为自己会在里面老死,可几日后便被释放,回家后,所有人都告诉他,她的妻子改嫁了。

他伤心难过,开始在这个城市里教琴,他再娶了,他有了富足美好的生活。

“是她的妻子对不对?”

“他妻子去求了小姐的父亲,最后成功说服他,但是,因为男人的贪婪多情害死了小姐,她必须代替他坐一辈子牢。”

男人在花甲之年得知了事实,去了和妻子最初相识的地方,日日夜夜在一大片空旷中弹琴,直到死去。这个世界上,只留下他美好的琴音,流淌在城外,化成了现在的无音湖。

沈沐风好生抱着我,一脸坚定,“能诱惑我的只有你,我也不会让你流眼泪,可是向晚,明天开始,我遇到了麻烦,会有些忙。”

沈沐风的公司真的在五天后受到了检查组的彻查,全公司人心惶惶,皓天和7纯的股票值也在一夜之间狂跌不止。

许家的计划已经开始逐步奏效,员工情绪受挫,股东们也在要求沈沐风就此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虽生得英俊,但接连的劳累也让他变得有些黯淡,他甚至抽不出时间见我。

很快,沈沐风正式开始接受调查组的彻查,并被“请”到警局配合检查,公司内部传闻,这桩案件远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终于鼓足勇气去警局看他,他看到我,依旧在笑,英俊而风度翩翩,盯着我,我知道,他在叫我不用担心。我没有哭,哭不出来,心里却像被掐断的兰花一样痛苦。

警局里禁止接触,不能拥抱,我将手指比作两个小人抱在一起,对他说:“沈沐风,对不起。”

来警局之前,医院来电话说许阿姨有东西落下了,我取回来后,一边走一边看完了落下的那本日记,里面的每一个字眼都让我震惊。

沈沐风的神情里没有一丝悲喜,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很温柔:“戚向晚,等我。”

6

等,我又如何等得下去,这一切,是命运不怀好意的捉弄吧。他是养育了我这么多年的人的儿子!他是许阿姨的儿子!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在这里面滋生的爱情都无疾而终,许阿姨当年被派到窃取皓天董事长的机密资料,却在卧底期间爱上了沈沐风的父亲,最后,甘心沉默地、一无所有地离开,只留下一个儿子,自己颠沛在外二十几年。

我终于明了为何当我和许阿姨还在另一个城市的时候,她总会带我到这里住上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我们会一起站在皓天的大楼门口。傍晚,时常会看到一个眉宇笔挺的男人,总穿着银灰色的西装,最后一个从大楼里出来,偶尔,运气好的话,还会看到一个清秀的男孩。

“阿姨,你笑起来真好看。”

“阿姨,你怎么哭了呢?”

十岁出头的我,始终不懂那些美好的傍晚,她为何会有时莫名其妙地笑,又黯然神伤地落泪。

原来,她笑他们和乐安康,她哭命运罚她爱而不得。

沈沐风始终没有想到,无音湖的故事还告诉我们,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心甘情愿为心里的那个人付出一切,就算万劫不复。

几天后,皓天停车场,我穿着明丽,目光清冷,等着梁殊。

他看到我倒也不错愕,拿着车钥匙提眉,“怎么,打算来求我,可是凭我的能力,似乎没有本事救得了他。”

我从他手中夺过钥匙,笑得温存,“为什么我们不去郊外兜兜风呢?”

“你开车行吗?我看还是我来。”

“不,我的执照可拿到很多年了,刚好很想念开着它感觉,拜托了。”我莞尔求道,他先是讶异我的表现,但还是答应:“刚好,我也累得很,最近都没有碰它。”我自然知道,梁殊的这辆银色奔驰在?纯的停车场里已有一周。

我开着车,他一路看着我,不一会将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我并不反抗,任由他抓着,直到手机响起,接起后,听到里面的男声,“照片已经按照你说的,一式两份,一份寄到了沈先生助理手中,一份寄到了许家。”

“谢谢,辛苦。”

我在一周前便请了私家侦探跟着许筱,许家的人行事向来不拖沓,沈沐风现在处于危险时期,他们虽然得势,但梁殊和我替他们做了这件事后,他们绝不会让我 们全身而退的。果不其然,昨天接到了私家侦探的电话说,许筱在正要开车回家时,又突然下车找了剪刀剪去了梁殊车子上的刹车线。他拍下了照片,我今天便来找 了梁殊,这些照片奏效的前提是,必须有人牺牲。

车开到郊外,道路通畅了很多,我加大了码数,梁殊吓了一跳,“向晚,别开这么快。”我不顾他的劝阻,继续加码,车子似乎要飞起来一般。

“你说你爱我,敢不敢和我一起死?”

“戚向晚,你疯了,你疯了,给我停下来。”

我怎么可能停得下来,我和梁殊出事后,沈沐风便能凭那些照片化险为夷,许祁自然不会想到会有那些照片,但他看到以后,为了保住他的独生女不背上害人性命的罪名,一定会对这件事情做出让步。

昨天悄悄去医院辞了职,今天一早便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小絮看着我忙碌的样子,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说,我怎么感觉你要去很远的地方?突然很想小絮,很想沈沐风。

随着巨大的撞击声,我失去了意识,汽车狠狠地撞上了大桥的边缘。

7

“戚向晚,你这个混账。”醒过来,沈沐风已经在我旁边,哑着嗓子不停地咒骂我。

梁殊没有死,我也是。我们两个,他断了一条腿,我成了瞎子。

“他们,放过你了吗?”

话刚说完,沈沐风的眼泪就落在了我的脸上,老天,这个大男人是在哭吗?如果不是,那潮湿的液体又是什么?

“混账,你的什么狗屁主意,只要再等一天,就一天,我从来都是可以赶走他们的。”沈沐风说的没错,从一开始,他就是筹划着赶走整个许家的。

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他不仅不傻,还是顶聪明的人,早在几年前就发觉了许家有异象,碍于许祁在集团内的地位,除了牵制,别无他法。在许家试图拉他下位之时,选择了将计就计。

那日,我从他电脑中偷取的是假的账目,其实皓天与?纯的所有资金都流动正常,股东们的股利也都暗中发还。

许祁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假账企图陷害之时,沈沐风跟随警察进了警局,他不着急,半个月,只要半个月,警察们就能顺着线索一步步找到真正的账目,到时候,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并将整个许家的势力驱逐出去。

“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事,我会让她偿命。”我听得出,他真的愤怒到了极点。我贪婪地窝进他怀里,用手抚上他的脸,一处一处,从眉眼到嘴唇,他的轮廓消瘦了很多,他长了硬硬的胡茬。

在医院里的半月,他推掉了所有的会议,时时刻刻陪在我旁边,他说,不管用多长的时间,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我的眼睛治好,我们约定,眼睛治好后,一起去看无音湖周围成片成片的花树。

而我则要求,在每天清晨醒来后,花五分钟的时间用双手摸着他的脸,牢牢记住,他不解,我却坚持。

深秋,我将出院的时间,定在沈沐风要去签订下一年销售合同的那天。小絮来接我,我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机场,她来的时候,便应我的要求带来了我所有的行李。

路上,她叹息道:“如果沈沐风早些告诉你,如果你们都能对彼此说出所有的事,事情就不会这样。”

我眼前一片黑暗,这些天,也早已习惯了没有边际的黑。

“小絮,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我太庆幸,他才是全局最厉害的那个,商场上他比一般人藏得更深做得更狠,但爱情里,他执着善良,全心全意。”

“那你又为什么要离开他?你知道他舍不得。”

出租车一路都开得很平稳,却突然因为红灯一个急刹车,小絮急忙质问司机,司机只能不停地道歉。

到了机场,梁殊已经在那里等候着我们,和小絮久久的拥抱,她抱得太过用力,我一直对不起她,到了最后分开的时候,她说,“别忘了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我对她说,“告诉沈沐风我和梁殊远走高飞了。”

飞机到了九千米的高空,我的眼睛有些不适,邻座的姑娘为我叫了一杯橙汁,我微笑着谢她。梁殊到了国外,而我是要去南方,听说那里四季分明,适合久居。突然想到了许阿姨,我没有将她的日记留下,也没有告知沈沐风他们的关系,坚信这是许阿姨希望看到的。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热烈芬芳的女子,我们都走错一步,但命运最大的馈赠就是,我们都拥有了足以支撑一生的强大的爱,这个世界,从来不糟糕。

至于沈沐风,发觉我走后,会不会像个疯子一样怒不可遏地找我?

会不会在几百个或者更长的日子后终于接受,我永远地离开了他?

会不会在耳顺之年,一遍又一遍地恨我?

脑子里不停回荡着刚才在路上回答小絮的话,为什么要离开他,既然相爱,为什么要离开。

对啊,那么相爱。

爱着,何愁没有出路。

可,他是我那么爱的人,我又如何忍心,让他有一个盲眼的负累?

8

数日前,小絮在医院推我出去晒太阳时曾说,“向晚,你和他的爱情,让我想到到惨烈两个字。”

彼时,我已经被医生正式告知因为车祸的缘故,患了鲜有的脑退化。对于一个已经失明的人来说,这比任何事都残酷,我已经没办法再看他一眼,却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忘记他。

我终于接受了黑暗,却始终没办法接受忘记他的事实,滚烫的眼泪砸下来,对小絮说:“惨烈的不是差点丢了性命,而是,我已经没有选择地开始忘记他。”

飞机一路飞得平稳,渐渐远离沈沐风所在的城市,这个秋天,终于在一场告别里悄然结束,盛大落幕。

未来,还有无尽冗长的时光,就算注定会遗忘,我想我还是会像执着的精神病人一般,逼迫自己始终记得:“有一年,一切都是正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男人,他叫我向晚,他很爱我,他为我讲了无音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