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个以及最后一个恋人

多少人的青春记忆,都能在这篇文中寻到踪迹,可是那些青涩、羞赧、急切、痛彻心扉的思念,却再也不见。

我的第一个以及最后一个恋人

我今天讲的这个故事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它真实地存在在我生命中,时刻温暖着我,时刻折磨着我,它像是一根鱼刺一样梗在我的喉咙,让我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在白杨死去的十年祭这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将这个故事讲出来,如果你能看到这个故事,请给我的白杨说一声,我爱她,因为我已经没有对她说这句话的资格。

我是一个小地方来的,我们那个地方多落后呢,如果你看过铁凝的《哦!香雪》的话,你一定知道香雪的同学反复问她她们那里一天吃几顿饭这个情节,香雪的初中同学都知道,一天吃两顿饭的地方一定是贫穷的小地方,我们那个故乡就一天吃两顿饭,而这并没有过去多少年,我第一次吃早餐还是我念高中的第二个周,我和同学一起去的,我其实不吃早餐也可以,我习惯了。但是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后,我同学他们都往食堂或校外走去,只有我孤零零的往教室走,我可悲的自尊心就开始发作了,我的脚重得快抬不起来,我听到一阵杂乱的嘲笑声,看呀,只有梁瑞生不吃早餐,他为什么不吃啊?穷呗。我的面色潮红,头重脚轻地走回教室,一整节早读都在走神,我摸出口袋里邹巴巴的十块钱,估算着怎么花,若是吃早餐,最便宜的是糯米饭,两块钱,那么就只有八块了,中饭晚饭各四块。我吃饭都在食堂吃的,学校也便宜,有肉的菜是五块,没肉的是四块,假如光是豆芽青菜之类的,三块也能买到。我心里有了底,甚至有些庆幸,我若是想吃肉了,就中午吃五块,下午吃三块,平时都对半分。

我第二天早早就起了,我同学都还在睡,我在兴奋而焦急地等着,他们刚起床,我凑上去说,快走,一起吃早餐去。我同学撇撇嘴,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心里直道:快说你终于也吃早餐啦。但是我同学撇撇嘴说,现在还早呢,等一下。我顿时有些落寞,然而始终还是很开心,我终于也是吃早餐的人了。

我吃四块的时候我就在食堂吃,因为学校的荤菜和素材没什么区别,但是当我下午吃三块钱的时候我就会带回教室吃,那时教室都走空了,我就在里面吃水煮豆芽也没人发现。幸好这种情况一周只有一两次。但是有一天这种情况突然改变了,本来该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教室突然多出了一个人来,那个人就是白杨,我不知道她怎么也带饭回教室吃了,我看到她捧着粉色的饭盒走进来时,我慌乱地将铁盖子盖上,然后抹了抹嘴,装作吃好的样子。

白杨坐在第一排,我在第四排,她的头始终低着,看都没有看我。

我有些恼怒白杨的突然出现,我看了看被磕得有些变形的铁饭盒,自卑的心思又开始作怪,在心里发狠道,一定要努力学习,一定要超过这些城里的学生。而白杨就是城里的。

我以为白杨那次带饭回教室吃只是偶尔,但是想不到我每次带饭回教室她都在了,只要有她在,我就将饭盒藏在身后,一口也不吃,等下晚自习的时候在带回寝室匆匆吃掉,但是几次都被饿得受不了,就发狠说,管她在不在呢,我吃自己的就好了。相对于被所有人围观,只被白杨一人看到要好得多,况且白杨从来不回头看我,更别说看我吃的什么菜了。

白杨吃饭时很优雅,她将饭盒整齐地摆在胸前,从桌子里抽出一双筷子,然后轻轻地将盖子打开放在自己的左手面,然后挺直腰,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白杨的背影纤细而模糊,我时常看得发呆。但是我的鼻子却很灵敏,我大概是很久没吃肉的关系,只要白杨的饭盒一打开,我就能闻到她买的是什么菜。红烧肉,宫保鸡丁……

我吞了吞口水,继续吃着自己寡而无味的饭菜。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白杨并没有把她买的好菜吃掉,她全部倒进垃圾桶了。我看着躺在垃圾桶里的肉,心里又恨又痛,简直想流泪了。这时候我便对白杨生气起来,这股气从何而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白杨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她会弹钢琴,每周上音乐课的时候,她都会像模像样地坐在钢琴前面弹《卡农》,那时我连钢琴都没见过,钢琴曲也是第一次听到,我并没觉得好听。而且我极其厌恶白杨那忸怩的样子,每次都是这样,她总是在同学们再三的恳求中才坐在钢琴面前,而我知道她心里是极其愿意在我们面前露一手的,但是她就是这么做作,简直让我想作呕。

我们音乐老师是川音毕业的年轻人,长得油头粉面,学生间传闻他和很多女学生有染,这些女学生中就有白杨,我得知这个消息后,心却直直地往下掉,然后涨了一肚子气,我没处发泄,那次我和白杨一起在教室吃饭,我的书掉在了地上,我一下子气急,将书踩了几脚,还不解气,就把桌子上的一大摞书一本一本地摔在地上,我使劲了全身力气,当第一本书摔出巨大声响时,我看见白杨惊异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脸的不解,我突然有一种快意,这促使我更加用力地将书摔在地上,巨响一声声地传出来。白杨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书被我摔得到处都是,这时我看到白杨站起来,她向我走来,慢慢的,犹如走在云端。我本来想破口大骂她的,骂的内容我都想好了,就是婊子,我想狠劲地骂白杨婊子,但是白杨走过来时,我的话到嘴巴时,却卡住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的手倚着身后的桌子,愣愣地看着白杨蹲下来帮我捡书。她那天穿着洗白了的校服,里面是雪白的衬衫,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有几缕不听话地滑下来。白杨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本一本地将书给我捡起来,然后给我叠好,她甚至都没看我,也没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白杨的力量,她有一股决绝的力量。

我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刚才我还觉得自己是掌控一切的英雄,然而现在成了彻彻底底的狗熊了。

这时白杨又走过来,看了看我,不咸不淡地对我说:给,笔,待会要考试。

白杨的手伸着,手里捏着一只笔,我愣愣地看着白杨,白杨的眉头皱了皱,问我,你到底要不要。

我哆嗦了一下,终于接了过来。

白杨就笑了。

对,白杨笑了,她以前也笑过,但是那是对他人的,她的这个笑我知道只是对我的。

我对白杨恨不起来,却对音乐老师恨之入骨,他的课我几乎都逃掉了,因为学校不重视音乐课,所以逃掉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白杨那一关我却过不了,那天我逃掉音乐课在教室做数学,白杨突然就出现了,她怒气冲冲地对我说,梁瑞生,你别这么傲行不行,你遵守一下纪律行不行···反正她一脸正经地问了我许多个行不行,然而我现在差不多都忘记了。我本来是有些心虚,若是她好好说,我说不准就去了,然而她的几个行不行问过之后,我一股无明业火就窜了上来。

什么行不行?狗屁。我说。

白杨被我的过激反应惊呆了,楞了一响,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梁瑞生,这是在学校,请你不要说脏话。

我梗着头,将书打在桌子上,就出去了。在门边时我撞到了白杨的肩膀,她侧开身子,眼泪汪汪的看着我。我自然也没去音乐教师,去厕所了。但是下次的音乐课我却鬼使神差地去上了。

白杨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一脸的严肃。我别过头不去看她,心里后悔得要死,直骂自己傻逼,竟然为了她来上音乐课了。白杨见我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也别过头去了,我为了继续反抗音乐老师,整节课都没听,把头别向窗外,那时正是五月份,眼光已经很明媚了,学校夹道上的梧桐树茂盛得不像话。

下了课后,白杨将我叫住,她说梁瑞生你来帮一下忙。我向她看去,她手里拿着扫把。

你又有什么事?我没好气的说。

扫地,这是你不来上课的惩罚。白杨很认真地给我说。

鬼扯,我说,准备要走。

白杨在后面拉高声音,音调急切地说,你是男生,你有点担当行不行?

我一愣,回头望了望她,问她说,这是老师让我扫的?

白杨明显一愣,半响才摇头说,没有。

意思是这是你私自安排的咯,文娱委员权利太大了吧。

白杨的脸红了,微低下头,喃喃地说,我一个人又扫地又拖地,想找人帮忙。

白杨这么一说,我心就软了,将拖把拖着就往厕所走去。白杨这时在后头低声说,谢谢。

白杨扫地,我拖地,那时音乐教师空无一人,落地窗帘被风吹得鼓鼓的。

白杨和我说起话来,她用特女生气的声音问我,你学习怎么那么好啊?你教我一下行不行?

我被白杨问得头皮发麻,只顾嗯嗯地回答。白杨突然给我说,我给你弹钢琴吧。我连连摇头说,不想听。白杨瞥了我一眼说,你不听就不听,我弹我自己的。说完就在钢琴前坐下来,拉起钢琴盖,还是弹的《卡农》,这一度让我认为她只会弹这个曲子,但是后来问她她才说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曲子。

风轻轻地吹着我的脸,我抱着拖把傻傻地站着,我第一次觉得钢琴曲也有那么一点意思。大概是因为白杨的关系,我后来一直迷恋钢琴曲。

白杨弹完之后,我们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扫完卫生。我这时才知道音乐教师的卫生都是文娱委员做的。我问白杨问什么不找别的同学,白杨说这不是自己的教室,不好意思安排人。

我皱着眉头问,你就一个义务打扫的朋友都叫不到。

白杨看了看我,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你不就是咯。

我被白杨说得脸红,闭着嘴巴,直直往教室去了。

我们班是文科实验班,男女之比一比二,彼时我们班已经有几对情侣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恋爱了,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了一起。但是他们再怎么隐藏终究被我们知道了,有的同学就起哄他们,让他们说他们是怎么勾搭上的,他们也真配合,像是甘愿受审的犯人一样支支吾吾地回答着。这时我看到白杨将下巴托着,一脸幸福地听着,眼睛都快发光了。我对此很不屑,别的人弃置学习恋爱还行,白杨也这样的话就有点让人不舒服了。他们越是闹得凶,我就越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但是心乱得不得了,完全看不进去。

我拿余角瞥了瞥白杨,白杨竟然也加入了八卦的队伍,对她的同桌女生问东问西的。她的同桌就是恋爱的几对之一。

我抱着书出了教室,往学校的天台走去,我们教室在三楼,再上一楼就是天台了。我比较喜欢在天台背英语。因为我们学校地势比较高,站在天台的话几乎能看到整个城市了,远处的车鸣声遥遥地传了过来,反倒不是噪音,更像是一种悠远的耐听的声音了。

然后我看到白杨也抱着书走了上来,站在离我三米的地方背政治。

我想去告诉她早上最好背英语,但是几次都没挪动脚步。

我望了望白杨,她的侧脸虚虚晃晃地映衬在我眼里,只看到她嘴巴开合着,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这让我感觉很奇怪,也便忘了背英语,只顾看她,听她的声音了。

等我下教室一看,白杨已经走在我前面了。我问她怎么搬到这里来了,白杨指着坐在第一排的那对小情侣说,给别人机会啊。

我这才明白,我前面的座位本来是白杨同桌的男朋友坐的。

你们还真无聊。我撇了撇嘴说。

白杨笑嘻嘻地问我,怎么无聊了?

我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就埋头默写英语单词了。

你怎么天天看英语?白杨突然别过头来问我。

因为我英语最差。我没好气地说。

要不要我辅导一下你?白杨的眉毛挑高,对我说,可是免费的哦。

我这时才似乎想起这个一向不看英语的女生竟然是我们班英语最好的人。

不需要,我就不信我学不好它。

那你加油咯。白杨说。

白杨的英语和语文不错,但是数学差得一塌糊涂。然而因为英语语文的关系,总分也不太差,在我们班五六名的样子,我由于英语的关系,只在二三名的位置徘徊,第一名是一个留级下来的男生。

白杨坐在我前面我才知道白杨是个话很多的女孩儿,她总是和她的新同桌咬耳朵,就没有停过。就连上课的时候也歪着脑袋说话。有时老师看到了她们,她们却不知觉,我就用笔头点了点白杨的背,白杨一下子就坐正,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然而一会儿后就老病复发了。

下课时我对白杨说,你好歹是个班干部,你上课别说话行吗?

行啊。白杨说。

这是你说的第几个行了?我问她。

白杨笑嘻嘻地说,那你就更得帮我留意老师啊。

……

行不行?白杨问我,她的口头禅就是行不行。

……

我又抱着全是青菜的饭盒回教室吃饭了,白杨端坐在位置上,饭盒放在桌子上没有打开。我下意识地将饭盒藏在身后,也没坐在我的位置,直接捡最后的位置坐去了。我吹着六月吹来的夏风,悄无声息地吃着饭,我已经差不多习惯吃饭时有白杨了。

你为什么也要带回教室吃饭?白杨突然问我。

我……我……我窘迫至极,半响才吞吞吐吐地说,可以边吃饭边看书。

我只是觉得食堂太吵了。白杨自问自答似地说。

哦。我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青菜。

学校的菜太腻了。白杨说,肉也太肥。

我觉得白杨这句话是针对我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地没回答。

每一次都浪费了。白杨说,我只是想吃肉里的菜。

我心里冷笑道,那你就全买青菜豆芽啊。

哎,你能不能帮我吃这些讨厌的肉啊?白杨突然对我说。

我失了神,望了望她,心里一股劲地念叨着,她肯定知道了,她在可怜我。妈的,傻逼。

我重重地将饭盒盖上,白杨吓了一跳,肩膀耸了耸。我径直地走出教室,跑到天台上看风景,然而心乱得很,耻辱和激愤同时交织。我几乎快哭了出来。一定要争气,一定要。我艰难地呼吸着。

我下来时教室在上晚自习了,班主任在讲台上坐着改作业。我刚坐下来,白杨就低声问我去哪儿了。我不知哪里一下子就来了气,直涌上心口,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你能不能不影响我学习?我说出了一句我自己也难以相信的话。老师和同学都被我突然的一声大喊惊呆了,齐齐地向我行注目礼。

白杨明显没反应过来,似笑似哭地看着我,我心里直后悔,然而话已说出口,我只得埋着头看书。白杨盯着我,就那么侧着身子,眼泪大颗大颗地躺下来,噼啪噼啪地打碎在我的书上。一会儿后白杨开始收拾书,动作幅度很大,哗啦地响着。收拾好之后,白杨站起来对班主任说,老师,我打扰梁瑞生同学学习了,我想换位置。班主任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这时还想当和事佬,对白杨说,你先坐下,位置的事情明天再说。白杨就坐了下来。肩膀一晃一晃的,我知道她在压抑自己的哭声。

一整个晚自习我都心不在焉,一直想给白杨道歉,但是始终说不出口,看着白杨纤弱的背影,我开始痛恨起自己来,我他妈太不是男人了。

我想写给纸条给白杨的,但是最终还是作罢。第二天白杨果然搬了座位,又回到了第一排,那对情侣坐到了我前面。因为这件事情,我们班的女生都有点反感我,我听到她们说我小气之类的话,我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自作自受。

我总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它老师向白杨那里瞟去,上课这样,下课也是这样。白杨还是像以前那么快乐,该说话就说话,该打闹就打闹,而我却显得越发落寞,很多时候都故意脱离同学,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去学习。倒不是同学排斥我,是我在排斥他们。

白杨下午也没在教室吃过饭了,我想她一定是极其厌烦我了吧。

就这样暑假来了,我离开学校那天,我在校门口看到了白杨,她和同学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激凌,穿着碎白花的裙子,很是漂亮。我背着书包,拖了一个又旧又破的箱子,匆匆看了白杨一眼就挤上了公车。白杨家就在学校不远,她是不用回去过暑假的。

整个暑假我眼前晃悠的都是穿着碎白花裙子的白杨。

等到暑假结束时,我由于天天下地干活,被晒得黑黑的,我临行前偷偷地抹母亲去年冬天剩下来的雪花膏,但是皮肤也没见白。我只得这样回了学校。彼时的学校夏意盎然,目之所及皆是茂盛的绿色。

我终于见到了白杨,她依旧是那样,穿着学校发的T恤,扎着马尾,显得灵动美丽。而我将那白色的T恤套上后,皮肤显得越发黑了。我去领书时白杨也在,她看到我后打招呼说,你好啊,梁瑞生,一个暑假没见了。

我尴尬地冲她笑笑,拿着缴费单排队领书。白杨就在我前面,我看得出来她也很尴尬,耳朵都红红的,她尽量不去看我,反而弄得自己姿势很僵硬。

你也领书啊?我没话找话地问。

是的。白杨说。

人真多啊。我说。

对啊。应该早点来的,现在的太阳晒死人了。白杨拿着缴费单遮住阳光。我向阳光照射过来的方向挪了挪,想给她遮住,我比她只高半个头,所以根本就遮不住。我窘迫地笑了笑,努力挺直身子,想把阳光都揽到我身后。

高一的书很多,白杨抱着时书都摞到她的下巴了,我这时心一紧,嗓子干干的,脑袋一下子似乎充了血,走过去,将白杨的书拿下来半摞重在我的书上,一句话不说地往教室走去。白杨反应过来时,只得沉默着跟在我身后。在楼梯转角的时候低声问我,你累不累,不然给我几本吧。

书已经摞到我的鼻子上了,我只看得到前面一点,我没有回答白杨的话,心里却高兴得很。

过了一天就正式上课了,我们班的位置都是按照上一次考试成绩决定的,排名在前的人先选位置。我是第二名,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第三排。白杨是第七名,她选了第二排,在我的斜对面。我一时懊恼,想换到白杨后面去的,但是始终没有勇气。但是想不到几天之后,白杨后面一桌的人竟然要求和我换位置,我答应了。我又和白杨成为了前后桌。

白杨看到我过来时,显得有些惊愕。她匆匆看了我一眼,就别过头去了。我搬过来很久她都没回头和我说过话,然而时间一久,她似乎习惯了,又开始慢慢和我说起话来。

我们班的那几对越发甜蜜,时时腻歪在一起,班主任每次开班会让我们不要早恋时,人们就会将目光向那几对投去,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低头偷笑,班主任咳嗽了一下说,谈恋爱嘛,在大学时可以任意谈的,现在慌什么嘛。这时我才知道班主任已经知道我们班的小秘密了。

白杨一节班会课都没抬起头,我看着她的背影努力揣测着她的心事,然而终究是枉然。

我一直很好奇白杨为什么会以树来作为名字,我问过白杨,但是白杨说不上来,她笑着说,你去问我爸啊,这是他取的,我叫白杨,我弟叫白桦,都是树名。

我有一次看书,看到一句话: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我到此处就呆住了,整个人都沉湎在伤感的情绪中,那时我尚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白杨的结局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我将这句话写在我日记本的扉页上,有一次被旁边的女同学看到了,她对白杨说,你看,梁瑞生把你的名字写在日记本里了。我一把夺过日记本,脸早就红透了。而白杨也是,只顾捏着拳头打女同学。

我同桌趁我不注意,将我的日记本偷拿了过去,高声念着: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接着说道,我看不是这样,应该是白杨多美丽,慢慢想死我。他刚说完,全班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而白杨也早伏在桌子上,脸深深地埋着。我再一次心生愧疚,白杨再一次因为我而受辱。我从同桌那里夺过日记本,想撕掉的,但是刚准备撕下去时突然止住了。对我同桌说,你真无聊。我同桌慢慢红了脸,尴尬地笑了笑。

白杨许久都没有抬起头,我几次想和她说话都以不知道说什么止住了。

白杨的同桌不断地向白杨倒着歉,差一点就急哭了。这时白杨突然抬起头来,我听见她同桌笑嘻嘻地责骂白杨说,你原来是装的啊。我这才知道白杨并没有哭,也就放下心来。

快下晚自习时,白杨说要借我的数学书看一下,我说你有不懂的我给你讲好了,看书也看不懂。白杨没答话,将我的书拿了过去,刚拿过去一会儿就又还给了我。这时下课铃声响了起来,白杨临走时给我说,书里。我的脑袋仿佛一下子灌进了热水,热烘烘的,连白杨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时,我才颤着手打开书,白杨给我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就只有一句话:把那个撕掉,别让人误会了。

我刚才还热烘烘的脑袋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嘶嘶地抽着风,心既委屈又不解。我将日记本的扉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握在手里,拳头想打出去又不知打哪里,只好一拳一拳地砸在我的大腿上。我倒不是感到难过,而是感到屈辱。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没白杨说一句话,她也看出来了,所以也不来惹我,这反而让我更加生闷气,我开始想的是只要白杨先和我说话,我就服软,就是屈辱我也服,然而一天终止,白杨始终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我这时才恍然明白我对于白杨来说简直毫无分量,而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以为我和白杨的关系非同一般的?我思来想去,是在我知道白杨对于我非同一般时开始的,我想白杨以相等的待遇对我。

而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白杨对我非同一般的呢?我怎么都想不起了,人生是最大的出谜人,他总是在我们的一生中设置了无数道无解的谜题。

直到快下晚自习时,白杨又像昨天那样对我说,你的数学书借我一下。没等我同意她又把我的数学书拿了过去,然后又还给我,这次她的纸条上写的是:你撕了没有?

白杨并没有像昨夜那样离开,而是闷坐着,估计是在等待我回信。

我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撕了。然后递给白杨。

白杨十分可笑地将我的数学书抱过去,像是和我讨论题一样,这个细致胆小的女孩儿,现在教室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何必再这样呢?白杨看了我回的信后,半天没动作,然后她就趴在桌子上了,脑袋埋在手臂里。我们就这么可笑地坐着,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学校断电了,教室瞬间漆黑一片。这时班长回来关门,看到我们两个依旧坐在教室,打趣我们说,你们谈恋爱也不能这么黑灯瞎火地谈啊?我连反驳班长的气力都没有,心思全在白杨身上了。白杨开始收拾东西,然后默默地离开。我跟在白杨身后,也是一言不发的。班长在后面喊我说,梁瑞生,记得寝室关门啊。

白杨是走读生,她每天下晚自习后就会和朋友一起回家,但是今天她的朋友已经先走了。

我跟在白杨身后走过学校梧桐树茂密的夹道,走过操场,走过一段阶梯,就快到门口的时候,白杨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快回去吧,晚了就进不了寝室了。

我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这时我看到我和白杨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白杨的头刚到我的肩膀。

白杨急了,推了我一把说,快回去,不然寝室关门了。

我第一次用沉稳地声音告诉白杨,我说,我送你回去。

可是你们寝室关门了啊。白杨说来说去都是这句。

我知道白杨回家的方向,所以我默默地走在了前头,白杨无法,只得跟在了我身后。城市的街道此时终于从喧闹中解脱出来,安静得很,夜风习习地吹着。

白杨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了。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能够按时回寝室,寝室门晚上十一点关。我现在一点也不关心我晚上住哪里,只要把白杨送回家,我就是在街上溜达一晚我也无所谓。

我想开口问她写纸条那件事的,这件事我始终觉得奇怪,她若是真的希望我撕掉纸条,为什么在得知我撕掉之后变得不开心呢?然而那时我太不经世事,并没能理解她的小把戏。

学校到白杨家不远,才十五分钟的路程,当我们站在白杨家小区前时,白杨停了下来,对我说,我到了,你快回去吧,用跑的。

我听得莫名其妙,我开始还在心里盘算白杨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呢。我像是点了火的火箭一样,再见都来不及说一声就拔腿往学校跑,那次也许是我跑得最快最陶醉的一次,我脑袋空无一物,只知道跑,我跑过一个个门面,一棵棵树,一个个灯光,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寝室时,宿管阿姨正准备关门。

第二天我去教室时,发现我的桌子里多了一个笔记本,封皮很漂亮,是一只茅草飞在一多白色的心形云里。我打开笔记本时,见到扉页上极其郑重地写了一行字: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除此之外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我摩擦着笔记本,看了看正在背书的白杨,心里缓缓地流过一阵暖流。

我们班的同学不知何时开始传我和白杨在一起的话,我听后竟然不怒,反而喜滋滋的。我室友都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行啊,悄无声息地就把班花追走了。我本来有机会反驳的,但是我竟然默许了,我的虚荣心使我享受了这份本不该属于我的荣耀。但是这份虚荣却越来越重,我尤其不敢面对白杨,我在心里骂自己骂了许多遍,然而这有什么办法呢。只要和白杨扯上关系,就是谎言我也无所谓。

白杨倒像是无事人似的,这一度让我无比疑惑,我有时感觉白杨离我很远,有时感觉白杨离我很近,但是我就是抓不住她,她飘来飘去,无所踪迹。

而就在这时,外班有一个男生给白杨递了情书,而且不止一封了,而我丝毫不知道,这个整天坐在我前头的女孩儿,我整天看着的女孩儿,我竟然丝毫都不知道。倒不是男生递情书给她让我伤心,而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才伤心。

我是从她同桌的口中得知的,她同桌取笑我说,你还不快点,不然杨杨就被别人追走了。她的话音未落,白杨就捏了她一把,她立马用手封住嘴巴,转过头去看书了。而白杨尴尬地看了看我,也把头别了过去。我像是被打了一棍闷棒,一点反应能力都没有。我刚开始无比激愤,然而过了一秒钟,激愤就减少一分,最后全被失落自卑取代了,我和白杨什么关系呢?有什么资格生气?而我又有什么资格和那个男生竞争呢?

这么一想,我反倒得到了一种残忍的安慰。尽管心痛得快出血,然而终究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心空了。

我第二天就找理由搬离了原来的座位,远远地离开了白杨。我在心里奚落自己,我就是懦夫,就是不战而溃的懦夫,然而有什么办法呢?

我搬走时白杨一次头都没回过,她像是不知道一样。我心里在打赌,只要白杨说一句话,不,哪怕给我一个不让我走的眼神,我就不会走。然而白杨始终没有回头。

我趁没人的时候将白杨送给我的笔记本还给了她,这是我的一个小把戏,只要白杨再次还给我,我就相信我和白杨并不只是普通的同学。我太需要确定了,像我这样的人,不管是幸福还是苦难,我总要反复地确认。然而白杨没有还给我。

我这时才明白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我是个放得很开的人,当我将注意力从白杨身上转开后我便忘记了前面的所有事情。

白杨终究被那个男生追到了,班上的同学在传他们的浪漫史,我一概没去听,我像是无事人一样,心也不大痛了,我和白杨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天他们请几个要好的同学出去吃烧烤,叫我时,我找理由拒绝了。白杨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我没敢对视,低着头走了。

白杨再没有和我一起在教室吃午饭了,她和她的新男友一起的。我一个人在偌大的教室吃着豆芽青菜,倒是别有一番滋味。那时我迷恋上小说,我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许多小说都是在这样的时间里看完的。

白杨的成绩开始下滑,已经跌落十名以外,而我的成绩终于超过那个留级的学生,我变成了第一名,我选了中间排的第一个位置,只有在这个位置我才能除了黑板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我发现我依旧控制不了我的眼睛,它老是越过所有的人锁定在白杨身上,这让我十分屈辱,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是屈辱,是最大的屈辱。

后来我看顾城的一首小诗,里面说你因为害怕结束,所以拒绝了一切的开始,我觉得这就是写我的,我因为害怕不被别人爱,所以我拒绝了爱别人。我就是这么可悲,我始终明了,我就是一个可悲可恨的小人。

我知道白杨和她男朋友处得并不好,经常吵架,然而我并不同情他们,也不对此幸灾乐祸,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市里的作文竞赛我得了第一名,语文老师在上面念我的获奖作文,我满面通红,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语文老师念完作文后当着全班说,这梁瑞生可要当作家呢。全班有人哄笑有人鼓掌,我脑袋嗡嗡地响,如坐针毡。终于挨到了下课,平时玩得好的人就围过来打趣我,和他们闹了一番后,白杨却走了过来,低声对我说,恭喜。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她接着说你能不能把你的作文给我看看。我将作文递给她,她摇着头说不是这本。 我说我只有这个笔记本了。白杨笑了笑,弯下腰从我书桌的最里面拿出了一个笔记本,我一看呼吸就屏住了,这是她送我的那个笔记本,一只茅草飞在心形白云的那本。

我··我不知道··,我吞吞吐吐地说。

这时我听见一句极不适宜白杨说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她竟然说了,命运啊。

然后她就默默走了,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一丝来。

后来我在小食街遇到了白杨和她男朋友,她男朋友执意要请我吃饭,我本意是拒绝的,然而白杨在旁边帮腔说,上次你没来,这次算补上了。我这才跟着他们走进了一个大排档。

她男朋友似乎很有钱,一可劲地点肉,我虽然很久没吃肉,但是这点东西我倒是不稀罕的。我冷冷地看着她男朋友耍宝,白杨在旁边很尴尬,一直说,够了,三个人嘛,吃不了好多。想不到她男朋友大手一挥手说,我们梁大作家多久没吃肉了,这顿得补上。白杨听到这句话后立马看向了我,我低着头没说话。她男朋友继续说,天天躲在教室吃青菜也不行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我便知道大概是什么个意思了,白杨将我躲在教室吃青菜的事情给她男朋友说了。白杨满面通红地看着我,手足不知所措。

我笑了笑说,没事的,他说的是事实。然后转向她男朋友说,谢谢兄弟了,这顿我全吃了。

她男朋友一时找不到话来说就沉默了。我大啖其肉,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白杨第二天将我叫了出去,给我解释了半天。我笑着说,小两口说些这些很正常嘛,别放在心上。

白杨愣愣地看着我,哽咽着声音说,梁瑞生,你变得让人好恶心。

我回敬道,你不也是吗?

然后白杨就走了,这一走,我们几乎有半年没说话。这半年白杨和她男朋友分了手,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三个月。

这半年来,我一次音乐课都没有去过,以至于音乐老师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一次他问我们班的人,高二级的第一名是你们班的吧,站起来我看看。然后下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老师问怎么啦,底下的人回答说他一节音乐课都没上过呢。音乐老师让白杨来叫我,白杨这才不得不回教室叫我。

这是半年来白杨第一次和我说话。白杨在门口说,梁瑞生,老师叫你。声音低得像蚊子一样。

我将头从书本里抬起来,问她说,是哪个老师?

她说是音乐老师。

我说你等一下。然后我就带上音乐书和她一起去了阶梯教室。在去的路上时,白杨犹犹豫豫地说,你最好想个理由。

我说我没有理由。

白杨白了我一眼说,死活都是你自己的,我懒得管。

我说,不需要你管。

白杨说,你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没接话,这时已经到了音乐教室,白杨敲了敲门说,梁瑞生来了。

我站在老师面前,心里直发虚,但是想不到这个我一向误会的老师竟然没生我气,他只是淡淡地说,读书很重要,音乐也很重要,不要变成书呆子。找个位置坐下吧。这个老师万万没想到他这句话对我一生都产生了影响,我后面的众多兴趣不能不说没受这句话的影响。

我现在回想起这一幕,我不知道是该怨恨这个老师还是感激这个老师,若不是他让白杨来叫我,我也许就不会和白杨有那么多曲折断肠的故事,我也不会变成现在的这样。

白杨的成绩自从那次退滑以后就没能再爬起来,而且有越加下滑的趋势。我对此竟然有些幸灾乐祸,觉得这是她和别人恋爱的报应。但是这不道德的快意过后又深深的忧虑起来,说实话我是不想看到白杨这样子的,我希望她成绩变好,然后和我一起考大学。我只能把我和她的未来设想在很久的以后了。

白杨和她男朋友分手的事情在班里传了一阵,我从他们的风言风语里得知了大概,白杨并不喜欢那个男生,所以他们几乎不见面,最终那个男生受不了白杨的冷漠就说了分手,但是也有人说是白杨主动提出的分手,谁真谁假就说不清楚了。

我没想过去向白杨求证,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那天白杨拿着数学试卷向我走来,她有些羞赧地说,这个题他们都不会,所以来问你。

我说哦,然后就给她开始讲了起来。

题讲完时,白杨说了一声谢谢就准备走,我叫住了她。

白杨问我什么事。

我说,白杨,我们和好吧。

白杨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说,以后我帮你学习数学吧。这句话恰好被旁边的同学听到,他们马上开始起哄。

我以为白杨会拒绝,但是想不到白杨又点了点头。

我终于长抒了一口气。

我每天都厚着脸皮去给白杨讲数学题,白杨刚开始有些不习惯,最后也就好了。她听数学的时候一脸呆样,把笔杆咬在嘴里,咯咯地咬着,像是嗑瓜子一样的声音。我说了一遍她不懂,就歪着脑袋,有些担忧地说,这个还不懂哎。一般这时男生都会敲一下女生的脑袋说一声笨蛋,而我就是抖擞一下精神,又从头讲起来。有时白杨还埋怨我说不懂风情。我撇撇嘴道,风情二字不是骂声笨蛋就有的。白杨就白了我一眼。

我和白杨的关系到达了一种很微妙的境界,安全而不突兀,温和而不浓烈,假如我能选择的话我宁愿永远和她保持这种关系。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失去她,纵然这样的代价是得不到她。

有一天下晚自习后,白杨迟迟没走,一直用眼睛瞧着我,一会深呼吸,一会短呼吸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竟然娇滴滴地说,天太黑,我怕。

你以前不是都这样回去的吗?我说。

但是今天怕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吧,你等一下。我收拾好书包,跟着她走了出去。

走出去一看我才知道今天是平安夜,满大街的都在卖包装得花花绿绿的苹果。街市上都是崇尚过洋节的年轻人。看得出来白杨很高兴,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小摊前,弯下腰,一个一个地看着。最后她选定了一个,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叠叠好的一毛的零钱,我对她说,我这里有零钱,你这么碎的钱怎么买啊。白杨笑了笑,将钱递给小贩,小贩也没数就把苹果给她了。她捧着苹果,像是敬神一样捧在我面前,这时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流过夜色的水。

给你,她说。

你自己吃呗,我不太喜欢吃苹果。

谁让你吃的啊,是给你看的。白杨说。

莫名其妙。我说。

白杨生了气,说,你到底要不要?

我只好接过来,以为这样就完事了,但是白杨却看着摊子上的苹果发呆。我问她怎么了。

她气呼呼地说,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我问知道什么。

她说平安夜。

我说这是洋人的节日。

她说,我不管这个。

我说,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吧。

她指着一个苹果说,你给我买这个苹果。

我笑了笑,将她买给我的苹果递还给她,说,你吃这个吧,我不吃。

她特别无语地看着我,眼睛下耷着,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只得给她买了,她抱着我给她买的苹果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至今想起这一幕,总是无比汗颜,对于我这个刚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这些事物的确没见过,然而可悲的是许多年之后,我知道了这些洋玩意,却再也不想买一个苹果送人了。

在下一次排位置的时候白杨事先给我打招呼,让我把同桌的位置留给她,我问为什么,她笑嘻嘻地说,这样梁老师才能更方便的教学生功课啊。我听到白杨这么说之后,心脏像小鹿一样撞着胸腔。

幸好没人愿意和我同桌,我也不至于为了白杨拒绝掉别人。

白杨和我同桌之后,越发显得像是个小孩儿,这让我特别无语。比如她会给我说一些很弱质的漫画内容,并强行让我看,给我讲一些完全无笑点的笑话,我不笑时她从不检讨自身的问题总将责任推到我是个木人的身上。而我对她丝毫无办法。

有一天,冬天的暖阳从窗户射进来,慵懒地洒在白杨脸上,我偶然将头从书本里抬起来,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得呆了,我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白杨的脸,这一刻的白杨正默默地思考着,笔咬在嘴里,安静得像梦,这一帧明信片样的风景就这么刻在了我脑海了,许多年后我都能想起来。

白杨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阳光的味道,变成了我记忆里的味道了。

高二的时光悠长,没有高一时的青涩也没有高三时的忙碌,我们可以有许多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白杨就站在门外,穿着雪白带小花的羽绒服,安安静静地站着,她的头发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了,悠悠地披在肩膀上。今天是星期六,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我因为既不能回家也没钱出去玩就只能在教室做题。白杨是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那时我正在解一个很难的数学题。

没事,我等你做完题。白杨在我说我在做作业不能出去后说。

我没再多说,又将注意力放在题上。白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前面,当我抬起头时蓦然看见白杨双手伏在桌子上,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我,她的脸几乎就要挨着我了,那么近,我甚至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她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我的试卷。我的脸蓦然红了,而白杨像是沉入了梦中一样,痴痴的发着呆。我就那么看着她,两个人十分可笑的凝视着。只是我是有心的,而白杨则是无心的。

你看我干什么?白杨终于发觉我在看她,红着脸问我。

我说出了也许是这一生我说得最大胆的一句话,我说,因为你好看。

白杨半天说不出话来,将头从手腕里抬起来,脸上被压出了一道红晕,她用手揉着。

你真的很好看。我再一次鬼使神差的说。

白杨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我愣愣地看着白杨。

你要不要出去?白杨走到门口时回头问我。

我将东西收拾好,就跟着白杨走了出去。彼时南方的小城还不冷,我问白杨去哪里。白杨摇着头说不知道。

那你说去哪里?白杨问我。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钱,有了自信,对白杨说,我请你喝奶茶吧。

白杨没有拒绝,默默地跟着我。

我们到了一家奶茶铺前,我问白杨要喝什么,白杨盯着密密麻麻的单子,一时不知作何选择。我后来才知道白杨是在上面找最便宜的。

这个。白杨说。

我给老板说要一杯这个,老板望了望我,不确定地问,只要一杯吗?

我点了点头说,只有一杯。我说这句话时竟然破天荒地没有一点自卑,我很肯定地说了出来。

白杨拿着奶茶,握在手里,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只买一杯,她浅浅地喝着,像是一只小狗一样跟着我。

那我们去书店吧。我对白杨说。白杨点了点头。

我有时间时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书店,我可以在那里呆一整天。

白杨坐在我旁边看漫画,书店寂静无声,时间流淌的声音似乎也能听见。多年之后我看胡兰成写给张爱玲的婚约,上面说,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我想那刻就是这种感觉吧。

白杨掩着嘴吃吃地笑着,我低声对她说,别笑,吵到人了。

白杨撅起嘴巴嘀咕说,可是好好笑啊。

可是她刚说完就不笑了,静静地坐着。我见她没反应,别过头去看她。她正用双手撑着下巴望着我。

你看什么?这次该是我问她了。

你看书的样子好认真!白杨啧啧地说。

废话。

你真的很拽哎。白杨取笑我说。

你不看书了?我问。

不看了。

我说,那你想干嘛?

白杨挤眉弄眼地说,看你咯。

我装作没听见,将头埋在书页里。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呢。

我看到白杨的弟弟白桦时,他正抱着篮球走过来,我们在白杨家的小区前来了个正面相遇。白杨远远地就看见了白桦,立马躲在了我身后,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没有说。这时白桦跑了上来,大声说,白杨,你躲什么躲,我老远就看见你了。

白杨这才不得不出来,你又去哪里玩了?白杨问白桦。我看了看白桦,大概十五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竟然敢把男朋友带回家?白桦似乎将我当成了透明人,只顾和她姐姐打趣。

你瞎说,我哪里带回家了··不··他又不是我男朋友。白杨口不择言地说。

我才懒得管你呢,你别让老妈看到就好了。白桦说完就径直进了小区门口,这时我第一次和白桦见面,多年以后我们两人时常出去醉酒,说起这件事情时,白桦连连说那时年轻不懂事,莫怪莫怪。

白桦走了之后白杨一脸绯红地对我道歉。我摇着头说,没事,我挺喜欢你弟的,叫白桦吧?

白杨点了点头。

我们一时找不到话来说,白杨就冲我挥了挥手说,那你慢慢回学校,我们周一见。

我说,好。

星期日我在教室做题,做着做着脑海里就突然浮现出白杨的脸,她在我脑海里浅浅地笑着,怎么都挥不去。我便放下笔,干脆享受起来,任由白杨在我的脑海里乱窜。

要是今天是周一就好了。我情不自禁地说。

这时白杨竟然出现在了教室,她背着书包,安静地走进来,安静地坐下。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白杨撇了撇嘴问我,干嘛这个表情?见到鬼啦?

我摇了摇头,问她,你怎么来了。

要期末考了,得复习啦。

我压抑住心里的激动,看都不敢看她。这时教室里有别的同学进来,见到我们两个时,突然向外面走去,刚走到门口,又折转回来,笑嘻嘻地问我们,要不我还是走吧,影响你们谈恋爱了。

白杨将手里的书给他丢了过去,然后就一直把脸埋着。我和那个同学说了一些别的事情,他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后,又站起来说,你们分开坐嘛,这么多空位都要挤在一起。

我还真没意识到这点,白杨是我的同桌,一直就这么习惯了,经同学一提出来倒真觉得怪怪的,于是便局促起来。

看来我还是走了吧。他抱起一本书冲我比了一个厉害的动作就匆匆跑了。

白杨依旧趴在桌子上,我将后面的桌子挪了挪,从她后面出去了,坐在了最后一排。

白杨什么话都没说,我们一远一近地坐着。直到白杨走时都没有说话。

白杨走时突然回头问我说,梁瑞生,你真的就这么在乎别人的想法吗?

我无法辩驳,也不想辩驳,因为我的确不能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在寝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这时白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双手按住门框直喘着大气。

幸好你没走。白杨还没等气息喘顺就急急地开口说。

白杨的这句话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将我打动了,我鼻子酸酸的,我费了好大劲才强压下来。

这是男生寝室,你怎么进来的?我问的问题总问不到重点上。

期末了,都可以进来。白杨说。

你考得怎么样?我边收拾东西边问。

还好,你室友都走了?白杨坐在凳子上四处打量着。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进男生寝室呢。

感觉如何?我问她。

没感觉,就是有点臭。白杨扇了扇空气。

你来干什么?我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白杨扭动了一下身子,从背后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你把你的联系方式写下来。白杨憋红着脸说。

我没有手机的,我说,况且寒假很短,很快就能见面了。

白杨蹙着眉头,提高音调,你到底写不写?你家座机也行。

我无法,只得将我家座机号码写了上去,给她时叮嘱她,你别打给我,我有时间就打给你,我爸妈要是知道有女生打电话给我非得把我抽死。

白杨折好纸,笑嘻嘻地说,放心吧,我才不会有事无事地打电话给你,不过你打电话也要小心点,最好是白天打给我,那时我爸妈都上班去了。白杨说完后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张纸,对我说,这是我家的电话,欢迎随时骚扰。

我无奈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纸条,边装进衣袋边说,那样危险的话就干脆不打了,反正很快就见面了。

白杨立马拉下脸来,对我很严肃地说,你说了半天就是不想给我打电话吧?

不是,我就随口一说。我连忙辩解说。

白杨一下子转怒为喜,凑上来低声说,要不我们打电话时设个暗号什么的,你给我打电话时响三声就挂掉,那样我就知道是你了,然后趁没人时给你打过来,我给你打电话也这样,你要是听到电话响三下就挂了,那肯定是我了,你再打给我,这样我们都知道对方安全了。白杨美滋滋地说。

我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就两个字,无聊。

白杨撅着嘴,找不到话来说我,一副委屈的样子。

好啦,别委屈了,我走了。我拖着我那个又大又破的箱子说。

白杨一下子就变得黯然,我的心突然就皱了一下,疼,我站住,别过头来看白杨,她失魂落魄地站着,手指交绕。我不知抽了什么风,走过去摸了摸白杨的头,她显然被我的动作惊住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相信地看着我。我这时反倒一点都不紧张。

我走了。我说。

白杨显然还没从刚才的事情恢复过来,等我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我站在门口望着她哭着,心碎成了一团,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那么看着。她一把将我推出去,砰一声关上了门,大声地说,让我哭会儿。

我靠在门边,脑袋空空的,幸福和心酸相互交织着。

楼道里人来人往,我却感觉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白杨两个人。

这时白杨打开门出来,眼睛红红的,她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也对她傻笑着。

走吧,我送你。白杨说。

我们一起走出去,经过校门前的小店时我恍然想起那次暑假回家看到白杨的情景,忍不住笑了出来。白杨问我笑什么,我摇着头说没有。白杨就不说话了,走了几步后慢慢站了下来。

我就送你到这里。白杨转身就跑了,我喊了几声都没有喊停。

我在家时总是不自觉地出现幻听,听到电话在响,然而跑过去一看,电话好好的,没人打电话过来。我无事时就盯着电话发呆,我多想它叮叮地响起来,又多害怕它响起来啊。

我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阴雨晦暗的中午,我将电话拨了过去,白杨家的电话我早已烂熟于心。我按按键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我在心里默默念道,只三声,三声就挂。电话终于被我拨了出去,我默数着,一···二···三···啪,我挂断了电话,心里一阵得意,然而得意过后立马陷入无比的紧张中,似乎有人勒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上气来。我时刻都不敢离开电话,又疑心电话没被我挂好,怕她打不过来,反复检查了几遍后才安下心来。

电话终于响了起来,一声都还没结束我就接了起来。

喂——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白杨的声音:

当阳光照在海上的时候,

我就开始回想着你。

当月亮照耀湖面的时候,

我就开始回想着你。

当路上扬起灰尘的时候,

我就会看到你的身影。

夜晚在小巷中,

而然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我就好像看到你的身影。

当大波浪掀起的时候,

我就会听到你的声音。

当大家熟睡时安静的森林里,

我也会听到你的声音。

就算没有在一起,

我依然在你身边,

而你依然在我身边。

太阳下山星星开始闪亮,

啊!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

咳咳···白杨不停地咳嗽着。

她说,我念得不好听,你不准笑我,

我的鼻尖痒痒的,眼睛也痒痒的,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好听。

白杨顿了一下说,那当然了,我可练习了一周。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也真沉得住气,一周才给我打电话。

我无言以对。

好啦,原谅你啦,她在那头笑嘻嘻地说,给你念首诗算是你主动打电话的奖励。

你的意思是要是我不打电话给你你就不给念啦?

她说,是这么个意思。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首诗的。

她在那头嘿嘿地笑着说,是在某个笨蛋的笔记本里看到的。

你偷看我笔记本?

才没有,这是我不小心看到的。

偷看就偷看了嘛。

她在那头说,你再这么说我就挂了啊。

我连忙转了话题。

我们就这么一直聊了下去,聊了好久好久,我发现我若是隔着一根电话线,我是有如此多的话可以对白杨说,但是为什么在她面前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呢?

有一次我问白杨为什么不主动打电话给我,白杨吞吞吐吐了半响才说,只有你主动打电话给我,我才能回拨过去,这样你那边就不用话费了。

我默默地听着,白杨见我没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给我道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那个意思,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说,白杨,我没有多想,谢谢你。

白杨还是在那头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可悲可怜的虚荣心在白杨面前就一点都没有,它们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

我开始倒数着开学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极其漫长。

我像得了病,只有看到白杨,我的病才会好起来。

当白杨终于站在我面前时,我正从汽车站出来,她在人群中显得落落可怜。她向出站口张望着,但是我走到她身边她都没发现我,我就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要把整个寒假没有看到的都补回来。

这个傻瓜。

当白杨终于看见我时,她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不解地问我。

有一会儿了。我说。

我都没看到,你干嘛不叫我?她说。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我不待她回答,就继续说,你真是傻得冒气,又没电话联系,要不是我看到了你,你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好啦,好啦,别骂啦,你不是看到我了吗?白杨甩了甩手说。

你饿了吗?白杨问我。

你呢?

不饿。

那我们回学校吃。

我和白杨坐在公车上,白杨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我看着白杨的侧脸发呆,她的头发又长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杨的头已经靠在了我肩膀上,她闭着眼睛,头在我肩膀一拱一拱的。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一直让白杨靠到了学校。

我轻轻推了推白杨,对她说,到了。

白杨微睁开眼睛,对我说,我知道,我就没睡。

啊!那你?

白杨和我的脸就同时红了,她把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自顾自地下车。我紧追在她身后。

梁瑞生····,白杨突然回头叫我,叫住了我之后却不说话了。

怎么啦?我问。

白杨气得白了我一眼,又掉头匆匆走了。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然后嘴角不自禁地浮起了一丝笑。

白杨,我在心里默喊着她的名字。

我和白杨的事情在班上成为了公开的秘密,他们老是旁敲侧击地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而我也回答不上来,于是就摇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就一脸鄙视地望着我,继而转头去逼问白杨,白杨把头深埋在手臂里,瓮声瓮气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在旁边乐得不行,等人散去后,白杨一脸茫然地问我,我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说,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白杨眉毛一横,对我凶道,明明是你追我的。

我说,这是异性相吸。

她说,谁和你这个臭石头异性相吸?

我只是笑着看着她,直把她看得脸发红。她捂着脸说,你别看我了。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看书。

什么?

看书,你不想考大学啦?

你好凶。白杨歪着头对我说。

废话。

我一直很反感那些下晚自习后偷偷去跑道溜达的情侣,觉得他们无聊之至,但是想不到我也很快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成为了跑道游击队的一员。这主要是白杨的功劳。我们最后一节晚自习一般都没有老师,所以那天晚上,白杨对我说,我们出去玩吧。

我说,我还有作业,而且也没什么地方玩儿。

去转转跑道什么的。白杨对我说。

你还真无聊。

白杨一脸委屈的望着我,又把头埋在手臂里。

我说,你能不能别像只鸵鸟,一有事就把头藏住。

她说,要你管。

我叹了一口气,对她说,就走一圈。

白杨立马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我们就一前一后地出去了,跑道上早已被无数情侣占领了,我和白杨茫然地站着,顿时尴尬得很。

走,回去。我对白杨说。

白杨说,他们就能走,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过去,我无法,只得跟了过去。

那天月色很好,校园里的树疏影横斜,我和白杨在跑道上踏着小碎步,白杨和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小时候的事情,一说起来就没完,我也忘掉了只走一圈的话,不知道围着跑道傻逼似地走了多少圈。

这次走了之后,以后的晚上的跑道上都有我们的身影。这是我唯一可以和白杨在一起的无拘无束的时间,虽然是同桌,然而在教室时终究感觉到拘束。

我竟然也养成了上课咬耳朵的毛病,时不时地就会和白杨说话,有时老师管得严,就在本子上写小信息。时间一久,我就发觉出问题了,和白杨谈恋爱以来,我对学习的注意力大不如以前,而且用在学习上的时间也少了许多。最要命的是月考成绩出来后,我倒退了两名,变成了第三名,白杨倒是前进了两名,我们倒是一进一退,配合极好。

我在得知成绩后沮丧至极,白杨虽然进步了两名也不敢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安慰我。我想了想对对白杨说,我们分开坐吧,坐在一起真的会影响学习。

白杨笑着说,那上课的时候我不打扰你,也不说话。

我说,不是这个,你坐在我身边时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白杨说,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啊。

我说,那没办法,现在学习为重,你就坐这里,我搬位置。

白杨对我说,你要是敢搬,我就不理你。

我说,随便吧。

白杨诧异地盯着我,我没敢去看白杨。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就搬了位置,白杨在旁边冷眼瞧着,也不帮忙也不说话,

白杨果真就不理我了,第二天中午我叫她去食堂吃饭,她别过头,挽着同伴的手就走了。我室友拍了拍我肩膀说,哥们,女人得罪不起啊。

我没有说话,跟在白杨她们后面去了食堂。

我端着饭坐在白杨对面,她的同伴见状,对白杨说,我过去吃了,你们好好聊聊。

白杨说,别走,我和他没什么好聊的。

她同伴叹了一口气,还是走了。

我默默地吃着饭,她也默默地吃着饭。我终于开口说,我们还是学生,当然要以学习为重啦。

白杨气冲冲地说,别的学生也恋爱。

我说,我和他们不同。

白杨说,你有什么不同?

我说,我输不起,一次都输不起。

白杨用恨恨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低着嗓子说,假如有一天你面临在我和学习间做选择,你会选择学习咯?

我说,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

白杨说,现在就已经存在了。你是选择学习吧?

我梗着脖子,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是。

白杨眼里闪过一阵失落,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说,你知道还问?

白杨停下筷子,对我说,梁瑞生,你不觉得你太可怜了吗?

我一怔,白杨已经站起来走了。我脑袋里就一直回响白杨说的话,梁瑞生,你不觉得你太可怜了吗?

我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晚上时,我发现我的书里夹了一张纸条,是白杨给我的,上面写着的是,刚才我是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笑了笑,心里暗说,你说的是对的,我就是那样的人。

晚自习时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坐一分钟,就带着书回寝室,这是我第一次早退,同学们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巴。白杨追出来,拉住我的手臂问我,你去哪里?

我说,我想回去睡觉。

白杨说,你以前从来没有早退过,你是不是因为我那样说你才这样的?

我说没有。

白杨说,我都已经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我侧过她的身子,慢慢走了。白杨在后面红了眼睛。

在我快走到寝室楼下时白杨又追了上来,她说,你跟我回去。

我说,你有什么权利命令我?

她着了急,胡乱地说,你不跟我回去我就告诉班主任。

我说,幼稚。

她哭出来了,抹了一把眼睛说,我就是幼稚。

过往的人频频对我们行注目礼,我对白杨说,你快回去,我回去睡觉你也跟着么?

白杨说,跟。

我哭笑不得,就又往寝室走,我以为白杨跟几步就不敢跟了,想不到她却一直跟在后面。

你到底想干嘛?我问白杨。

白杨低着头不说话。

·····

走吧,回去吧。我对白杨说。

白杨从我手里拿过书,在前面快步地走着,刚进教室,就听见同学们的哄笑声。

哈哈,白杨胜利了。

白杨没理他们,径直地走到我的座位坐下,我的同桌识趣地站起来让位。

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像是两个负气的小孩子,相互不说话,一说话就出必杀技,必要杀死对方。

这时班主任进来了,每次月考成绩出来他都要教育我们一节课,这次也是例行公事而已。

他扫了一眼整个教室,发现白杨坐在了我身边,就问白杨说,白杨,你怎么坐到那里去了?

白杨低着头没回答,底下的人就拼命压低声音笑。班主任随即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就开始他的随意演讲了,想不到一开口就以我做例子,他说,梁瑞生同学下降了两名嘛,这可以看出来两点,一是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二是第一名的位置人人都是有机会坐的···

他还没说完,底下又哄笑成了一片。

我这时反倒像是无事人一样,也跟着他们笑了起来。白杨又学着鸵鸟的姿势把头埋在手臂里。

我笑完了之后觉得兴味阑珊,也学着白杨的姿势趴在桌子上。

这时桌子微微地颤抖着,我向白杨看去,只见她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的心哗地一下就碎了,慢慢用手扶起她的脸,她却死活不让我看,我在桌子下悄悄拉她的另一只手,她开始还不让我拉,一个劲儿地打我,但是慢慢就不反抗了,任由我紧紧地握着。我似乎使完了全身力气去握白杨的手,我心里的疼痛有多少,力气就有多大,但是白杨似乎一点都没感觉到。

这是我第一次拉白杨的手,我以前为了拉白杨的手想尽了所有办法都没能得逞,想不到今天竟然这么拉到了她的手。握着她的手,我心里竟然有一种巨大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可以将所有的东西沉湎进去。

我给她画了一张举手投降的丑丑的画,然后推到她面前,她看过之后,伏在桌子上笑了起来。她别过脸来看我,眼睛红得很,泪光闪闪,又带着一丝少女无邪的笑,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后面的课上,我们两个都没有听一句,白杨在我的手心里不断地写着自己的名字,而我不断地在记她写了多少遍。

下晚自习后,白杨问我,我写了多少遍。

我说,八百九十一遍。

她说,你确定?

我将正正规规写在本子上的正字给她看,你数数。

白杨说,我在你手心上写了这么多遍,你就要记住我这么多年,不,减十倍,你要记住我八十九年零一个月。

我说,那时我们都死了。

白杨说,死了也要记得。

我说,我一遍都没在你手心写,你是不是一点都不会记得我?

白杨说,有这个可能。

我捏了捏白杨的手,白杨吱地一声叫了出来,幸好已经没多少人,不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把白杨送到她家小区门口时又碰到了白桦,他出来买东西,看到我和白杨时,他笑嘻嘻地对白杨说,你上次还说不是,还想骗你老弟,我早就看出问题了。

白杨低着头没说话,我估计这是她第一次在白桦面前露出温柔如水的一面,就连白桦也啧啧地说,谈恋爱的女生果然不一样。

我这时对白桦自我介绍说,我是梁瑞生。白桦看了看我,对我说,哥们我够意思,绝对会保密。

我笑了笑,不知说什么好。白杨说,你快去买东西,我在这里等你,这么大晚上买什么东西啊?

白桦反唇相讥,你大晚上都能谈恋爱,还管我买东西?

白杨吃了哑巴亏,只得冲我吐着舌头。

白桦一走,白杨才松了一口气,对我说,以后你别送我了,今天要是遇到的我老妈,那我们都死定了。

我说,我不送你到这里,就送到前面那个路口。

白杨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连连点了点头。

这时白桦过来了,我给白桦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往学校走去。白杨和她弟弟一起进了小区。

第二天,我进了教室后发现桌子上已经放上了一份早餐,我向白杨看去,她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和她就这么凑巧,我正好没吃早餐,她就正好给我买早餐,我不得不相信,我们之间的确是有一根线牵着。

我同桌酸溜溜地说,有女朋友太他妈好了。

我说,麻烦的时候就等着后悔吧。

他说,麻烦也是甜蜜的麻烦。

我一想,他这么说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课间十分钟白杨都会过来黏我,她和我小声地说着话,天文地理,世间百态无所不包。我都被她给震撼了。我问她怎么知道的这些。

她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女生的本领。

我说,果然,女生果然都能瞎扯。

她横眉怒眼,问我说,你说谁瞎扯了?

我赶紧闭上嘴巴,捞起一份报纸来看。

白杨就开始扯我的报纸,娇滴滴地说,你别看报纸,看我嘛。

我说,你脸上又没字。

白杨说,哪里没有,你看这里,她指着自己眉尾上的一个小痣对我说。

我一下子就无语了。

我以前都没发现白杨这么黏人,甚至课间操的时候她都得换位置和我站在一起。边做操边和我悄悄话。

我说,白大小姐,你能消停会儿吗?

她说,不能。

······(一脸黑线)

但是除了这些小瑕疵之外,白杨就几乎全是优点了。并且于我而言,这些小瑕疵也和小优点差不多。

我们下午时都会去楼上的天台或者楼下的花坛背文综,每天还没下课时,白杨就千里迢迢地递纸条问我去哪里背书,前面的同学递给我时总是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这让我很尴尬。我一般都是不回的,然而这时白杨的第二封加急信又来了。

我硬着头皮回了过去,上面总要写着:别回。但是一会儿后又传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大的一个字:好。

当然这个真的是小瑕疵了,于我而言都不是优点了。

我下课后以此事批评她,她一副委屈的样子总让我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反倒要自责一通来哄她。

彼时,学校的景色异常的好,樱花早谢了,树木早就绿茂了,蝴蝶早就轻飞了,鸟鸣早就开始了。我和白杨坐在花坛边背书莫不是一种享受。白杨背书时总得走来走去地背,她说这样有助于记忆,我背书则相反,得找一个据点,雷打不动地背。白杨说我这种是乌龟背书法,我也不知道这个说法的来由,也只好默认了,不过我叫白杨的背书法为癞蛤蟆背书法。

她问这和癞蛤蟆有什么关系,我说我随便想的。

她就以商量的口吻和我说,这个癞蛤蟆背书法来形容我这等美女太不形象了,改成蝴蝶背书法行不行,既好听又形象。我点了点头说,果然。

她得意地笑笑,又问我说,我的背书法是什么?

我说,癞蛤蟆背书法。

她气得直捏着拳头打我。

好啦,好啦,背书啦。我一本正经地说。

白杨就停止了她那疯狂的攻势,又变回淑女的样子,羽衣飘飘地走来走去,她的声音清越干净,低低地,慢慢地传进了我的耳朵,从耳朵里钻进脑子,从脑子里跟着血液回溯到心脏,然后我的心脏就暖了起来,这就是幸福吧,而这幸福满溢得让人不自在,就想这么死去,永远幸福下去。

我慢慢地将书垂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杨,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情景,比卞之琳在《断章》里写的境里还美,世间上最美的哪是那无所关碍的流离的诗意呢,就是眼前的可以抓住的幸福啊。

我和白杨拿着热乎乎的饭盒慢悠悠地向教室走去,白杨对我说,你看那些人都往那里去,就我们往那里出来。

我冷冷地说,你这么说想表达什么?

白杨说,我感觉我们是注定在一起的。

白杨这么一说,我立马惊呆了,白杨的这个心思竟然和我一模一样,当时还以为我们真的是上天挑出来凑成一对的,直到后来才明白,任何一对陷入爱情的小情侣都会有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错觉,上天并没有对谁特别眷顾,只是就那么偶然地在一起了。

快啦,饭都要冷了。白杨丢下还在想入非非的我,快步向教室跑去。

在楼道时白杨又扭过头来问我,梁瑞生,我问你一个问题,没那个意思啊,真的没有。

我见她说半天都说不到重点上,就不耐烦地问她,你到底什么问题。

白杨想了一会儿说,算了,还是不说了。说完就嘻嘻哈哈地跑了。

我马上追上去,白杨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楼道。但是白杨却突然在转弯处停住了,笑声也戛然而止。我问白杨说,怎么啦?见鬼啦?

白杨别过头来对我苦笑了一下,这时我才发现班主任从转角走了出来,他显得很淡定,问白杨说,你笑这么大声干什么?

白杨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班主任叹了一口气,让白杨先走了。

我也想趁机溜过去,但是班主任却叫住了我。

你和我去说说话。班主任对我说。

我将饭盒递给了白杨,然后默默跟着班主任去了天台。

班主任依靠着栏杆,对我说了半天的闲话后才突兀地说,你和他们不一样,这点我知道,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

我在心里嘀咕着说,可是我们班还有许多学生都是农村出来的啊。

班主任继续说了下去,你是很有希望考上好大学的,真的有很大希望。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低着头,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班主任说,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学生脸皮薄,话就不多说了,你好好想想吧。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颠倒了过来,气血都不通,脑袋嗡嗡地响着。

我走了几步之后,班主任对我说,下次月考考回第一名去。

我看了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的,但是终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白杨坐在教室里,一脸紧张地望着我,见我进来了,连忙打开饭盒,我的饭盒里全是肉,她已经把肉全挑在我盒子里了。

我不爱吃肉。白杨解释说。

我一句话都没说,坐下就拿着筷子吃饭,我避开了所有的菜,只将米饭扒进了嘴里。

白杨见我脸色不对,也不敢说话,吃到一半时才问我。

老师问你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就立马闭上,因为我发现我只要一张嘴,眼泪一定就会滑下来。我将饭塞满了嘴巴,眼睛酸得要死,为了不让白杨看到,我整张脸都几乎都盖在了盒子里。

白杨望着我,就那么望着,也不吃饭也不说话。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后说,别看我了,吃饭吧。

白杨这才又慢慢吃饭。

我给你洗盒子去,白杨在我吃完饭后匆匆拿着我盒子去厕所洗了。我坐在位置上,反复地回想着老师的话,心里一搅一搅的。

白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她将我的盒子和她的盒子放在一起,对我说,以后我给你保管盒子吧。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白杨就在我对面坐下来,晚风吹起她没绑住的发丝,她的眼角转向窗外。我知道她一定猜到了些什么,不然她不会这个样子的。

你说了会记得我八十九年零一个月的,白杨咬着嘴唇说。

我说,我没有忘记。

白杨叹了一口气说,好。

我说,但是我现在要暂时将心思放在学习上,你同意吗?

白杨说,同意。

我终于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就算我和白杨在一起,我也能考回第一名的。

白杨对我说,你变了。

我说,什么变了?

白杨说,变好了。

我叹了一口气,心疼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连忙掐了一把大腿,才将这个心疼压下去。

好了,看书了。我说。

当我拿着书看时,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白杨,她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

我只是看了看,没让她专心看书。

下晚自习时,白杨依旧坐在座位上,我知道她在等我。我去给我们班的一个女生说,你回去时叫一下白杨。这个女生就是一直和白杨一同回家的人,自从我送白杨回家后,她就没和白杨一起了。

她低声问我,你们怎么了?

我摇着头说,没事。

她点了点头。

我看到白杨和她一起走出了教室,白杨的书包松垮垮地垂在后背,她显得孤零零的。这一瞬间,我差点就忍不住叫住她,差点就忍不住想追上去。我甚至发痴想,只要白杨回头来,一个眼神告诉我想让我送她回去,我就立马抛下所有学习送她。但是她没有。我之前说过白杨有一股决绝的气势,这时我再一次感受到了。

我那天看书看到了很晚,回寝室后,我又在走廊背了一个小时的英语。为了不打扰别人休息,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厕所里背,我们高中的寝室是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只在每层楼的两边有公共厕所。

我背累了,就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沉入夜色的城市,突然一股落寞就勒住了我。

时而有人来上厕所,他们目光奇怪地打量着我。

我回寝室睡时我室友还在说话,我一进来他们就立马没说话了,我刚躺下,我一个室友就劝我说,瑞生,你学习别这么拼命。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另外的几个七嘴八舌地说,你别去管老板(班主任)的话,他什么都不懂。

我问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说,老板这人你还不知道啊,我们班谈恋爱的他都叫去谈话了,也没见成功拆散一对。

我没说什么,也没加入他们的谈话,沉沉地睡去了。那一晚我梦到了白杨。

白杨没有再传纸条给我,下课也不来黏着我,我看了看她的背影,心生疼痛。

我在心里说,只要这一个月过去,只要我考回了第一名,只要我证明了给班主任看。

但是这不能给白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