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小说:述思和樱樱

述思希望樱樱快乐,一直做个骄横的大小姐,随心所欲元气十足无忧无虑地活下去。哪怕,他要站在远处,默然地做出牺牲。

述思和樱樱

一、第一次相遇

这里是刚刚改建过的超市,整个布局非常欧式。

据说这里的矿泉水货架上摆的都是依云以及比依云还要贵的叫不出名字的矿泉水。

述思一直心不在焉地听阿坝口沫横飞的描述,可她心里很不厚道的地想,难道喝这种水撒出来的尿就是香的吗?

超市入口的地方就是买卖植物的,按照大小有序地摆放着,小的只有巴掌大,是彩色的软刺仙人掌,大的足有一人高,是绿色的观叶植物。述思跟着阿坝走进超市时就留意到了,那个小女孩很认真的在摸那盆大绿萝的油绿的叶子。

一片摸完又去摸另外一片,神情非常专注,好像她在抚摸的是一个芭比娃娃似的。

“是脑子有问题吗?”述思猜想,可是她眼睛看上去那么明亮。

真的,这小姑娘的眼睛绝对大过常人一倍,她的脸蛋因此显得特别迷你,像小小的猫。

述思和阿坝逛完一圈,过足干瘾,什么也没买准备从入口处离开,述思发现那小姑娘竟然还在摸叶子,大概下面的她都摸完了,所以此刻正踮着脚费力地伸手去摸最上层的叶子。

“喂,你干什么呀?”一个女人推着手推车风风火火地像小女孩走来。

述思的眼睛瞪得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整车依云矿泉水?这个阿姨是准备批发了拿去零卖,还是准备用来当洗澡水呀?

“我在给叶子擦灰尘呀!”小女孩尖声回答那个女子,“马上就擦完了,你不要吵!”

给叶子擦灰尘?述思正在纳闷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走在他身旁的阿坝忽然从后面被人揪住:“喂,小朋友……”

述思和阿坝一起转身,拉住阿坝的是超市保安。

阿坝的外套下鼓出一块述思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

阿坝他……偷了东西?

保安指了指阿坝,正准备履行职责质问他的时候,一道尖利高亢连玻璃都能被震碎的喊叫爆发了,那个给叶子擦灰尘的小女孩被她妈妈硬从盆栽旁拖开了。

“我都还没有擦完!”

“回家后所有的地板和玻璃都给你擦!”

母女俩比赛着彪高音,保安也好奇地望过去,阿坝趁机拽着述思逃跑了去。

超市的自动感应门像两边打开时,述思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神经兮兮的小女孩,而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她也看向了述思所在的地方。

万分之一秒的沉默在两个孩子的眼中停留。

这是述思和樱樱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她不知他叫文述思,他也不知她叫白樱樱。

二、是个小疯子

后来阿坝和述思坐在街边和从天价超市里顺来的矿泉水时,那个买了一车依云的女人开着红色保时捷回到了家中。

她把所有水都倒进了浴缸,果然——是准备用来洗澡的。

名叫樱樱的小女孩仍在哭闹,樱樱爸见女儿一脸眼泪鼻涕马上就不乐意了,冲过去要找老婆打架,樱樱妈吼:“这孩子简直是个小疯子!”

樱樱爸不假思索地反驳:“我女儿当然就要这么与众不同。”

述思晚上回到家没敢和妈妈说今天和表哥阿坝去超市偷水喝的事,只说了那个古怪的、竟然给植物叶子擦灰尘的小女孩。

述思妈妈听见后却说:“哇,这么可爱呀!”

述思妈妈是个大美人。述思有时会想,就算再给妈妈过十年困顿的生活,她的美丽也不会给全部消磨掉。一年前,述思的爸爸病死了,家里的日子一下就无以为继,每况愈下。

甚至连没有米煮饭的时候都有。

后来,叔叔出现了。述思和妈妈搬了个地方。

到了念初中的时候,阿坝去了一个很普通的学校,述思却得以进入一个没事就能安排学生去欧洲美国旅游一下的学校。

在这里文述思又见到了白樱樱。

三、在演电视剧吗

樱樱不知道别的同学有没有像她一样留意到文述思总穿同样一双帆布鞋,鞋面都有磨出的洞洞了。还有他的书包,显见是用了好多年,面子上烫的画差不多都剥落干净了。文具也是最廉价最便宜的。学校食堂的饭菜那么好,他却总是只打一个菜,最便宜的那个。

樱樱听说过学校里有人是拿助学金的。

文述思就是那种寒门子弟吧?

樱樱不愿向人去打听,她才不要让别人知道她对文述思有着非比寻常的好奇心。

她只是跑去买了一双最便宜的帆布鞋,特意用剪刀剪了两个洞,然后再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跑去坐在述思旁边。

“哎,石子又跑进去了,磨得脚好痛。”樱樱若无其事的说。

正在回味昨晚临睡前看的小说的述思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就算他不是火眼睛金,他也瞧得出她鞋子上那两个洞是特意剪出来的呀。

这是……想干吗?

“也许换双鞋就好了。”迟疑了好一会儿 述思说。

“哎,家里太穷,买不起。”樱樱说完还特意叹了口气加强效果。

这一次述思是彻底张目结舌说不出话了。

这姑娘是在演电视剧吗?

樱樱却以为她已经获得了述思的理解和认同:“放学你都怎么回去?我都走回去的。公交车费也太贵了。”

“我也是。”但并不是因为坐公交车有多贵,而是他想多点锻炼身体的时间,述思很想这么解释一下。

“我家住在明泓山庄……”樱樱结巴了一下,“的旁边。”

述思皱了皱眉,这女生是特意来侮辱他智商的吗?谁都知道明泓山庄是城里最高档的楼盘,它的旁边,不管是往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是同样高级的住宅区。

“听说那里环境都还挺好的。”述思温和地笑了笑,他也懒得戳穿樱樱的谎言。

樱樱看到微笑起来的述思,却以为自己的表演已经天衣无缝炉火纯青,她已经完全取信于述思了。于是她站起来踩着特意剪破的帆布鞋蹦蹦跳跳走开了,完全忘记自己刚才还撒谎说小石子磨破脚什么的。

述思再一次哑然失笑。

四、我们是一国的

在学校吃中午饭的时候,樱樱开始学述思的样子,只打白米饭和一个菜,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到述思旁边,一副“我们是一国的”的表情。

述思看着樱樱明明食不下咽却还要装作甘之如怡的分裂表情,他不止一次想过直言相告,其实他知道她一点也不穷,她真的不必再装了。还有,他是因为不讲究饮食,所以才吃的这么马虎,并不是因为穷到吃不起。

进入十月中旬后暑热终于消散殆尽,风中慢慢有了很薄的刀片般的凉意。

天气预报难得有这样不准的时候,瓢泼大雨陡然而降,大多数学生都没有准备雨具,被迫在主教学楼宽大的廊道里避雨。

驱车而来的家长以极慢的速度缓缓驶入学校的大门,车轮不停地溅起水花,被父母认领的学生陆续上了车。

面筋似的大雨中,那辆红色的保时捷轿车依旧十分醒目。樱樱忽然仰起头做观望天象状。

摇下的车窗里露出一张女子的脸。

述思立即辨出这是樱樱的妈妈。

同样的绝大的眼睛,灵猫似的小脸。

樱樱妈大概是一时没找到女儿,手扶在方向盘上百无聊赖地咬起了指甲,简直像个坏脾气的少女。述思想,白樱樱大概连性格都和她妈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克隆体。

樱樱继续仰头做观望天象状。

“喂,白樱樱!”樱樱妈终于看见她。

白樱樱却像是聋了。她凝定的保持着仰头看天状,像一尊雕像。

“白樱樱,你快点给我死过来!”樱樱妈用力一捶方向盘,尖锐的喇叭声后恰好跟着一串雷鸣。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隔老远的某个同学按捺不住向白樱樱喊:“哎,白樱樱,你妈喊你呀。”

白樱樱屹立不动,如灵魂出窍般,述思不得不伸手轻轻推推她:“好啦,其实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穷。”言下之意,你不必再跟着装穷了,赶紧上你妈妈的保时捷避雨去吧。

樱樱的表情微妙却剧烈地变化着。所以——文述思早知道她是故意装穷接近他的。他当然也知道她想方设法地接近他的理由是:她喜欢他!

他全部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白樱樱!”樱樱妈再次暴吼。

“来啦!”樱樱以有其母必有其女的架势回应更狂暴的吼声。然后她看都不再看述思一眼,埋头向外冲去。

可是冲出去没几步,樱樱忽然又刹住,转身,大踏步走到述思身前,二话不说飞起一脚。

述思感觉到右边的小腿像是被铁棍用力咂了一下。

“你王八蛋!”樱樱说。

她的脸上已经完全被雨淋湿了,所以述思判断不出她有没有哭……

五、并没有这样的资格

那场大雨之后,天气一直晴好,蓝天湛湛若倒过来的海洋,白樱樱对文述思的态度却始终一片阴霾,隔多远就丢过来一个大白眼,她那么大的眼睛翻出的白眼,那可真是非比寻常。述思对此很无奈。

小腿上被樱樱踢出的青痕差不多完全消退的时候,述思在楼道里和樱樱狭路相逢。没有其他同学,樱樱路过他身边,就在述思想着要客气地打声招呼的时候,樱樱竖起手肘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述思痛得差点惨叫。

白樱樱很高兴地一路哼歌扬长,而却不得不坐在楼梯台阶上调整呼吸的述思发现这个猫脸的女孩子竟然相当擅长使用暴力。

述思妈妈将收集的桂花树的叶子做成了叶脉书签,述思一回家她就献宝似的给他看。

她就像个小孩子般雀跃。

爸爸还在的时候,妈妈只管在他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地过着大儿童般的生活,但真的面对现实生活时,这些都一无是处。

述思记得妈妈也曾跟着阿坝妈妈一起去卖早点。她起早贪黑很认真地干了一个礼拜,然后就直挺挺地晕倒了。

王熙凤说林黛玉是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述思妈妈也是这样的。述思没办法要求她妈妈也像阿坝妈妈一样泼辣能干,自己能顶起一片天,即使她只能让阿坝住很小的房子,吃晚市便宜的菜,但那是自食其力,最干净清白了。

并不缺钱的述思却过得这么朴素,是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尴尬处境。

同时述思也没有办法去鄙视自己的妈妈,因为即使她走到这下一步,即使她只能是依附于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说到底她终归是他的母亲。

述思没有拒绝去那所叔叔安排的学校,是因为他希望自己可以尽快地强大起来,等他有能力像参天大树一样让妈妈依附的时候,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生活就可以尽快结束了吧?

述思没想过要去找樱樱解释什么,家里开豪车的娇娇女,她可以用她的青春作怪,演戏,闹情绪,而他并没有这样的资格。

不过呢,少了这个小女生在耳边唧唧喳喳地胡说八道,生活似乎一下子就落寞了许多。述思一边咳嗽一边想,虽然胸口被白樱樱撞得极痛,到他好像一点都不怪她…

六、小时候见过你

周末述思去逛书城,阿坝同他一道。从来无心向学的阿坝对着满坑满谷的书籍不停地打呵欠、流眼水,就像得了重感冒。

阿坝在学校的成绩坏到老师直接对他说,义务教育念完你就不要再念了,真的。

阿坝对此毫不在乎。

“李嘉诚也不过就读完了小学。我们东村也出了千万富翁呀!”

阿坝家现在住新井东村171号,179号当年的姓霍的住户现在已经暴发了,但偶尔还是会开车来东村吃五块钱一碗的猪肝面。

霍老大就是我的人生目标!阿坝一千零一百次对述思这样说。

很好很好,未来的阿坝老大。述思也只好这样敷衍他。

买完书,述思还要去一家甜品店给妈妈买她最喜欢吃的拿破仑蛋糕,阿坝接到一通不知什么狐朋狗友打来的电话,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述思提着重重的两大袋书费力地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时,樱樱和她妈妈恰好走出来。

那天隔得远,又下着大雨,述思没能看清,原来樱樱妈妈脸上布满了细小的皱纹,虽然五官依旧美丽,但整个人显出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苍老。

樱樱妈应该是和他妈妈差不多的年纪呀。

“阿姨。”因为已经迎面撞上了,述思不得不礼貌地喊上一声,樱樱也不得不在一旁解释说这是她的同班同学。

樱樱妈亲切地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樱樱看到述思的手被沉重的塑料袋勒得都显出了白印,忍不住伸手帮他提过一袋来。

“果然好有钱呀,买这么多书!”她口气愤愤地说。

“差不多和强迫症一样,零花钱全部省下来买书了。虽然明知道无论如何都是看不完的,但一看见新出的有品质的书,就忍不住要买下来。”述思口气温和地解释着。樱樱哼了一声,因为这样才穿破球鞋用烂文具?真是怪人。

“那你还来买这么贵的甜点?”她没好气地用审问的腔调说。

“给我妈妈买的啦。”述思微笑起来,“她像小孩子一样喜欢吃甜甜软软的东西呵。”

述思提起母亲时无比温柔的腔调让樱樱发了片刻的愣。

“我自己呀,什么东西吃到我嘴里都是一个味道,好像天生的味蕾缺失。”

所以每天吃饭都是白米饭加最便宜的菜?樱樱猜述思心里该是觉得内疚的,所以难得地向她坦白了他自己的各种小怪癖。

一起走出甜品店后,樱樱没有立即把手里提着的装满书的塑料袋还给述思。

“我小时候见过你。”樱樱突兀地说。

述思愣了一下。

“在一家新开的超市。”

樱樱从未忘记过述思的脸,虽然她第一时间就能辨别出他绝对是个男孩子,但是他的长相还是让她觉得都快美到天上去了,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要漂亮。樱樱记得当时自己还颇不以为意,好好一个男娃,长那样娇媚干什么?直到升入中学再次见到述思,樱樱觉得他的身上带着月亮一样的光华,就算他的大脚趾都快从破球鞋的洞里顶出来,她还是觉得他玉树临风。

“你和另外一个男孩子,偷了什么东西,差点被保安抓到。”

述思想起来了,神经兮兮一直擦植物叶子的小姑娘。

“啊,你!”

樱樱忽然很生气,那次相遇,她念念不忘,述思却显然遗忘了很久。“给你!”把装着书的袋子塞给述思,樱樱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又猛地转回身。

述思想起上次被踢的青紫一片的小腿,这个白樱樱是不是又想故伎重施?

“樱樱,你不要总是这么野蛮。”述思温言规劝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出口,樱樱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嘴唇。像点缀在蛋糕顶上的樱桃,微凉、清甜。述思一向迟钝的味觉,莫名地在瞬间变得敏锐起来,他想起在书上看过的比拟,他忽然有了切身的感受。

然后下一秒,大小姐白樱樱再一次抬起脚用力踹了文述思一下。

七、不必和你比美

天气转冷,头发稀薄的述思戴上了帽子,绒绒的毛线,小鸭黄,樱樱买的,就是故意看他敢戴不敢戴。

戴上幼稚帽子的述思看上去依旧是长眉黑眼,俊美雅致,活生生地演绎了什么叫天生丽质难自弃。

樱樱只好自我安慰:“幸好我长相是可爱那一挂的,不必和你比美。”

被自己男朋友比美比下去,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对哦,他们在一起了。

述思摘下帽子挠挠头:“说真的,一考上大学没人管了,我就剃光头。”说真的,这一头鸡肋般稀少的头发,述思其实也是介意的。

“哇,那一定非常喜闻乐见。”一贯不学无术的樱樱张口就用错成语。

明明用错了,听上去却那么可爱,述思笑起来:“我爸爸几年前去世了,我和妈妈一起。妈妈有个男朋友,他一直非常照顾我们。”

被述思视为最隐晦的秘密,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樱樱不知是太迟钝了,还是不想让述思感到难堪,她一句都没有追问。“你知道嘛,我们一家都是大嗓门,超级大超级大那种,我们家房子到现在没震塌真是个奇迹。”呵呵傻笑了两声后,樱樱又说,“我妈妈前段时间跑去香港想生二胎,结果生了个死孩子。”

述思吓了一跳,他的眼前掠过樱樱妈那张布满与年龄不相符合的细纹的脸。原来,樱樱的生活也并非看上去那么美好完满无忧无虑。

“我爸对我妈一点都不好,有时我恨不得他干脆死掉算了。”樱樱直白地说。

述思不知怎么接下去,只好转开话题:“小时候你为什么要拼命去擦那盆大绿萝的叶子?”

“想擦就擦了,还需要理由?”樱樱说,“我从小就喜欢植物。你看过宫崎骏那个借物小人的电影吗?我的房间和阿丽埃蒂是一样的,到处都是花花草草,我从小到大没什么事都做得好,就是养植物,从来不曾养死过,我妈说我上辈子肯定是个花匠,呵呵。”

“书上说,喜欢植物的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樱樱诧异地看了看述思,善良?是说她吗?这辈子她还没被人这样夸过。

“我也很喜欢闻蔬菜水果的香气,所以有时会把家里所有的蔬菜什么的都切碎,就为闻闻那个新鲜的味道。”樱樱举手做砍劈状,脸上还挂上凶狠的表情,她像是极力想要和那个“善良”的赞誉撇清关系。

述思微笑起来。

他终于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脸很小眼睛却很大的女孩子。没办法,她就是能让他的心底自发地绽出一股甜意。

说起来呢,樱樱是有些像他妈妈的,都是活得不守规矩乱七八糟,却又很别致很可爱。就像活在现实和梦境边缘的精灵。

八、有什么东西沉落下去

停电了。不知是不是暴风雪的缘故。

“述思,述思。”妈妈在黑暗中发出胆怯的、小孩子般的呼唤声。

述思不得不壮起胆子,一边安抚妈妈,一边摸黑去找手电、蜡烛。

狂风在窗外呼啸,如尖锐的哨声。

“等叔叔来了,就好了。”妈妈守在闪烁的烛光旁,许愿般说。

又开始逻辑混乱啦,述思无奈地想,叔叔来了难道电力马上就恢复?有没有这么神奇?

因为听不见述思回答的声音,妈妈又自顾自说下去:“述思,对了哦,妈妈差点忘记告诉你,叔叔和我马上要结婚了哦。”

述思觉得窗外的暴风像是穿透了玻璃完全灌入他的耳中。他该说什么?

“恭喜恭喜”?

“天气这么坏,他不会来的!”述思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妈妈小心翼翼地向述思脸上看了看,没有再说话。

那一晚,电没来,叔叔也没来,述思竟莫名其妙觉得幸灾乐祸。妈妈一直蜷在客厅沙发上,述思知道她在等门。

天亮得很早,大约是雪光的映照。门铃响了,叔叔最后还是来了。

妈妈很开心地迎过去,述思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沉落下去。

九、最脆弱的样子

昨夜大半个城市都电力故障,樱樱家也停电了,她很倒霉地从二楼的楼梯上滚下来,不过万幸的是,只磕破了额头。

“幸好我妈在楼梯上铺了超级厚的地毯。”樱樱摸着额头上贴的纱布,“其实真没摔坏,但我爸我妈都急疯了,非拉着我上医院。一直闹到今天快天亮,真是烦死了。”

“痛吗?”述思盯着樱樱贴了纱布的额头,眼神直直的。

樱樱刚想说不怎么痛却发现述思竟然红了眼眶。虽然外表比女生还好看但述思从来没什么太娘的举止呀。樱樱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原来她受一点小伤就能令他这么难过?

樱樱并不知道述思心中其实有更难过的事情,不过他只有在她面前才能显露自己最脆弱的样子。

十、像卡通画似的

放学的时候,述思意外地在学校门口看到阿坝。原来昨晚大停电,阿坝妈妈不放心,她知道述思妈从来都是稀里糊涂的,所以特地派了阿坝来看看。

阿坝看到述思和一个女孩子走出来,也觉得诧异。他为了表现自己是见过世面的,就直愣愣问述思:“这妹子是你女朋友呀?”

站在一旁的樱樱想,述思一贯一本正经的,他肯定要口头予以否认的,或者干脆笑而不答。

“是呀。”述思却说。

本来满不在乎的樱樱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找了个借口,掉头走开了。

阿坝又和述思开了几句玩笑,什么“这妹子长得真有趣,像卡通画似的”。

过了一会儿阿坝像是想起了什么:“其实我先去你家的,却看到你妈妈和……”

阿坝的话还未说完,述思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到底还是被阿坝看见妈妈和叔叔在一起了。

“和霍老大一块走出来!哇哦!”阿坝像脑残粉丝见到偶像本人那样,夸张地慨叹着。

原来那位一直被阿坝视为人生目标的霍老大,就是叔叔?

还真是……巧。

可是怎么可能呢?叔叔一派斯文的样子,就像大学里教书的老师,个头不算很高,又偏瘦,讲话时腔调很慢,从来不带脏字的,述思实在没法将阿坝说的霍老大早年如何好勇斗狠的事联系在叔叔身上。

十一、千疮百孔的谎话

期末考后便是寒假,之后就是春节。

大雪时停时下,随处可见爆竹炸开后落下的红色碎屑,樱樱一手抱了一个迷你盆栽,她养了好几年的人参榕,从来没有长大过,一直是很精巧的样子,另一只手拎了保温盒,她自己擀面调馅包的饺子,当然包得不太好,她可是第一次做,她相信述思一定会笑纳的。

述思之前和她说的话,她一直记得,爸爸去世了,他和妈妈两个人过。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想必述思家一定特别冷清,所以樱樱故意没有提前说,想给述思一个惊喜。

并且,樱樱一直想见见述思的妈妈,因为述思每次提及他母亲,总是会用上格外温柔的语调,这无形中给了樱樱一种印象,述思妈妈一定无限美好,就如仙子一样。

门打开的时候,樱樱越过述思的肩膀一眼就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女子,果然美丽得不可思议,眼睛如一汪清碧的春水。

述思妈妈身边还坐了一个男人。

樱樱愣了一下,笑起来大声喊:“爸爸,你怎么也在这里?”

述思从未见过叔叔那样惊慌的样子:“啊,樱樱……我在路上碰见阿姨,瞧她不舒服就送她回来了。”

述思妈妈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色,倒是给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一点可信的余地。

述思忐忑地望着樱樱,他看到她大得要命的眼睛里仍是一片喜盈盈的笑意。到底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富家千金,这种千疮百孔的谎话她也相信。

“那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回过神来的霍老大问。

“我来看文述思呀。他是我的同学,好朋友。”樱樱犹豫了一下,她想起之前述思在阿坝面前毫不迟疑承认她是他的女朋友,她觉得她也该和述思一样坦然,“还有,我的男朋友。”反正她在她老爸面前言行无忌惯了,说什么也不会挨骂。

霍老大的脸色僵了僵,他生硬地笑了笑:“小孩子,胡说八道。”说完他又假模假式地向述思妈妈说,“我看你也缓过来了,那我就不打搅了,告辞了。”

述思妈妈像木偶人那样点了点头。

十二、你故意的

送走樱樱和霍老大,述思也呆了,虽然听阿坝提过霍老大有个女儿,可是述思再也料不到那会是樱樱。

霍老大当年是以入赘的形式和樱樱妈结的婚,所以女儿是随母姓。

除旧迎新的夜晚,照理应该是十分热闹的。门被踢开的时候,述思和妈妈都以为是飞错地方的大爆竹。

“你故意的,臭小子,你故意的!”

因为喝醉了酒,霍老大素日里一向白皙干净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也布满血丝。他送述思去上女儿上的学校,是因为他爱屋及乌真心对这个男孩子好,心甘情愿供给他最好的一切,他一点没想过提防他,结果述思在背后这样阴了他一把!

述思根本来不及说什么,脸上便已狠狠挨了一下。从未挨过打的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挨揍了。

述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在地上的,妈妈尖叫着扑过来,像个章鱼似的张开身体护住他,叔叔已经抬起的脚收势不住落在妈妈的身上。

终于,整个世界都静默下来。只有妈妈啜泣的声音,一直在响,一直在响,不知为什么,述思觉得那像埙的声音。

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有些可笑,但述思还是哑声说:“妈妈,你不该破坏别人的家庭的。”

他的眼前掠过樱樱妈那张不过三十几岁却已布满皱纹的脸。他忽然觉得他莫名其妙挨这场打也并非完全无辜。

对不起呢,樱樱,我真的不知道的。述思想。

开学的时候,樱樱没能见到述思。

他和他妈妈一起离开了这个城市。

十三、还是走掉了

樱樱剃了光头。老师来问,她一本正经答,得绝症了。还真将善良的老师唬住了一小段时间,后来被拆穿,樱樱仍是满不在乎。

霍老大冲她嚷嚷,女孩子哪有剃光头的?樱樱说,你再说我就去脑门上文两条蛇。

当然不至于真的去文蛇,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一贯对学习没什么兴趣的樱樱陡然变成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

霍老大差不多逢人就说,我女儿是个才女。虽然早就改做正行生意,又做得这么成功,但因为早年颠沛的生活,霍老大较之一般父母更希冀自己的孩子学习好,以后当上医生律师或其他什么专业人士,过上安稳又受人尊敬的生活。

樱樱觉得父亲很可笑,她忽然变乖,不过是为了述思。

她最爱模仿他了。以为他穷时,她跟着装穷;知道他想剃光头,她就把自己的头发也剃光了。知道他爱书,于是她也学着去喜欢它们。

樱樱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述思要走。她又不是傻瓜,那天她一走进述思家的门,就猜到了述思妈妈的身份。

樱樱曾经恨死这个爸爸在外边的女人,她对自己发誓如果以后碰见这个女人一定扑上去用自己的指甲撕烂她的脸。

可是那天,樱樱用力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因为那是述思的妈妈,所以她原谅她,完全地、彻底地、不问情由地原谅她。

可述思还是走掉了。

尾声、从十三岁长成了十七

述思离开的时候,抱着那盆樱樱送的小人参榕,果然是很好养的植物,跟着他们一路颠簸,却依旧葱翠。

述思是脾气很好、很懂事的孩子,但他到底只有这一点年纪,他一样有少年人盲目的意气和骄傲。

他不告而别,是因为觉得在樱樱面前他已无地自容。

他离开,是想把那份家庭的完整重新再还给樱樱。

述思希望樱樱快乐,一直做个骄横的大小姐,随心所欲元气十足无忧无虑地活下去。哪怕,他要站在远处,默然地做出牺牲。

天空是朗朗的蓝,高考在即,大家都很拼命,一直埋头专心致志做题的樱樱忽然觉得背后一凛。

她放下笔,向身后望去,她觉得她像是听见了一道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而那声音那么像是述思的,低低的,很轻柔。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她都已经从十三岁长成了十七,可樱樱还是飞速地红了眼眶。